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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父亲(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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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贾维中 2017-4-6 下午 04:51:47 发表在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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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过世已经一年多了,可我至今还没有悟透父亲,不知道该怎样为他界定。
    父亲十八岁就师从师父打铁,学徒三年,半作三年,而后才收徒开炉。父亲对手艺精益求精,即使自己做了师父,也不断向人拜师学艺。过年回家,与家人团聚,与前来拜年的同行相聚,也离不开探讨打铁的技艺。因此,父亲的手艺日益提升,只要一开炉,生意总是源源不断,以至有些乡亲认定只买父亲打的铁具。
    父亲打的菜刀,削铁如泥;父亲打的锄头,铲泥如豆腐;总之,父亲打的柴刀、钉耙、铁钳、火铣之类,一律灵巧好用。父亲特别讲究嵌钢和淬火两道工序,父亲说,刀锄好不好用,关键就在这里。尤其是淬火,火候很要紧,刀锄烧到多少温度淬火,淬多久,都要恰到好处,过点欠点都不行。但那个时代没有测热的温度表,全凭父亲自己的经验。我想,他师父肯定教过,但更多的是他自己反复摸索。小时候,我很喜欢看父亲淬火,红红的铁块刺啦一下插入水里,冒出很多水泡,升起一股热气,让我感觉很新奇。
    父亲的脾气很坏。他打的铁具好用,定价比别人要高,四邻乡亲慕名来买,不免要还还价。可他三言两语就会发火:去去去,这价我不卖,你们自己去别家买!我的印象中,父亲从不肯让价,人们因此送他一个绰号,叫“精头鸟”。但我依稀记得,也有过一次例外,有位姓袁的邻居,大家都知道他家很穷,他要买一把锄头,父亲不仅让他赊账,还主动给他降价。碰到父亲这种“精头鸟”,也有不欢而散的,但更多时候还是乡亲让步,转而问父亲什么时候能打好。父亲翻翻记账本,答应什么时候给就能什么时候给,这点倒是从不食言的。有时候半夜都要赶货,惹得徒弟噘着嘴不高兴。
    不该赚的钱,父亲不会去赚。父亲曾经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崇安县(现为福建武夷山市)革委会的人半夜敲门进来,要父亲打一批小尖刀(即匕首),父亲满口回绝说,这种杀人凶器,师父没教过,我不会打。革委会的人就掏出手枪威胁:你手艺这么好,怎么可能不会打?!是不是想给别人打?今天不打就打死你!父亲吓得两腿发软,但还是硬撑着,嘴里嗫喏着说:我不会打,你打死我,我也打不出来。幸亏他们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出来打圆场,才没有出事。
    我八岁时,我和母亲妹妹们回永康老家居住,记得过了新年我就去村里小学上学了。从那以后,父亲就没给我留过什么好印象。
    父亲每年只在年底回家过年,过了年没几天,便又出门回福建去。就这样长期两地分居,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这是母亲跟人家说的,我偶然听到一两次。有一年暑假,母亲把我寄养在二姨妈家,她自己带着两个妹妹去了父亲身边。我和表哥去池塘洗澡,不小心差点淹死。二姨妈吓坏了,赶紧发电报给母亲,母亲匆匆赶回老家,后来就再也没去过福建。
    父亲渐渐地很少给家里寄钱,生产队的欠粮款还不上,家里常常领不到粮食。我有好几次高高兴兴去分粮,结果灰溜溜挑着空箩筐回家,期间没少受人白眼。小学三年级,我就学会写信,但每次写信,除了通常的问候,就是向父亲要钱。父亲每次都是五元十元的汇,好像就怕我们乱花钱。这年的冬天,母亲生下我第三个妹妹,村里的计生干部就天天盯着母亲,要她去做结扎手术。母亲不肯去,他们就对母亲进行辱骂、恐吓。父亲母亲顶不住,只好去做。结果做完手术,母亲就落下病根,生产队里的农活干不了,挣不到工分,欠粮款越欠越多,分粮的时候,队里干部每次都会催款。可父亲还是老样子,没有寄更多的钱回来。家里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紧巴。吃的穿的住的,都没有同村普通家庭好,在我心里渐渐产生阴影,自卑感也慢慢滋生出来。这对我后来参加工作、找对象结婚,都带来了很坏的影响。以致我一生心存善念,可命运没给我好报。
    父亲的吝啬也是远近出名的,人家给他的他都要,让他给点人家却怎么也舍不得。就连母亲买件紧要的农具或家具,他都不想掏钱,说话也很难听:你就知道要钱你就知道要钱!父亲打的铁具,母亲一辈子也只用到过两件:一把火钳,一把大柴刀。父亲对他自己也不大方,一辈子没见他为自己买过一件好衣服一双好鞋。说实话,现在家里像样一点的家具,都是我工作以后买的。
    父亲总在腊月最后两天回家,一到家就诉苦:怎么怎么晕车,怎么怎么冒雪从金华步行回家,打铁又怎么怎么辛苦。母亲总是忙不迭杀鸡炖汤给他补,鸡肉的香气弥漫小小的屋子,我们兄妹几个眼巴巴瞪着鸡肉看,喉咙里不断地咽着口水。可父亲只管吃他的,不会挟一块我们解解馋。就过年这么几天家人团聚,父亲也没给我们温情。母亲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动不动污言秽语破口大骂,但母亲总是默默忍着。我们几个孩子给他端汤递水,动作稍微慢点,一个凿栗就会落下来。一次我很生气,摸黑出门躲进一个大门洞里,被他找到好一顿毒打,至今额头留下一个斑痕。父亲还美其名曰棒头出孝子,当时我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了绝不赡养他!
    可我没有践行小时候的誓言。69岁时,父亲得了肺结核,服用一个月的免费药,结果肝也吃坏了——肝炎阳性。住在传染病房里,别的人怕传染,都不敢去探望,是我和母亲一直照顾了一个多星期。出院后继续吃药,换成自费的,一直吃了一整年。每个月都要验血检查,无论在外多远,我都赶回乡下送他去医院。毕竟他是父亲,生了我养了我。父亲最后几年,是活得很痛苦的,肺结核留下后遗症——肺气肿,十多年来都跟气喘、乏力结缘,吃了很多药,都只是暂时压一下的。最后一次住院,父亲的肺里痰淤积太多,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一直打着呼吸机,到咽气的时候也没给我们什么交代。
    整理父亲遗物,有两张定期存单,连利息不过3万元,另有百元面额的旧纸币一百张,还有叮当作响的硬币一袋大约5百多元。父亲视钱如命,吝啬一生,只给我留下了乡下的一栋旧房子,还有就是这些钱了。当母亲和妹妹把这4万多元钱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这一刻,我老泪横流……                                              2017.3.31
责任编辑: 山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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