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垮掉的一代/克鲁雅克/《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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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转贴 2007-3-5 下午 06:08:56 发表在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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垮掉的一代/克鲁雅克/在路上(一)   

  第一次遇到狄恩是在我与妻子分手后不久。那时我刚刚生了一场大病,对此我不想再提
及了。不过它的确与那次令人烦恼、充满灾难性的离婚有关,当时我似乎觉得一切情感都已
经死了。自从狄恩·莫里亚蒂闯入我的世界,你便可以称我的生活是“在路上”。在这之
前,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梦想着要去西部,但只是在虚无缥缈地计划着,从没有付诸行动。狄
恩这家伙是个最理想的旅伴,他就是在路上出生的。那是1926年,当时他的父母正驾着一
辆破车经盐湖城去洛杉矶。最初,我是从查德·金那儿知道他的。查德给我看了几封狄恩从
新墨西哥的教养院给他写来的信。我对那些信颇感兴趣,因为在信中他非常天真、虔诚地恳
求查德给他讲有关尼采的一切以及其他方面的知识。我和卡罗常谈起这些信,并希望今后能
有机会认识一下这个奇怪的狄恩·莫里亚蒂。这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的狄恩并
不是今天这副模样,他还是个身上笼罩着神秘光环的小囚徒。突然有一天传来消息:狄恩从
教养院里出来了,他将第一次来纽约;当然人们也在谈论着他刚与一个叫玛丽露的姑娘结婚
的事儿。
    一天我在校园里散步,查德和蒂姆·格雷告诉我狄恩现在正住在东哈莱姆,也就是西班
牙哈莱姆区的一座旧公寓里。狄恩是前一天晚上到的,他带着他那聪敏、漂亮的小妇人第一
次来到纽约。他们在第50大街跳下公共汽车,便沿街去寻找吃饭的地方。他们一下子就拐
到海克特餐馆去了。在狄恩眼里,海克特餐馆是纽约的一个重要象征。他们在那儿品尝了甜
美的蛋糕和奶油松饼。
    开始的那些日子里,狄恩总是这样告诉玛丽露:“啊、亲爱的,现在我们终于到纽约
了。在我们渡过密苏里河,尤其是从波恩维亚教养院出来的时候,我的感触太深了。虽然我
没有将这全部告诉你,但我觉得目前我们最需要的是暂时抛开一切个人的爱好,集中精力设
计好我们的未来。……”
    我和几个家伙一起去了狄恩那所破旧的公寓,狄恩穿着短裤出来开门,玛丽露也从睡椅
上跳了起来;狄恩一面收拾卧室和厨房,然后点火煮上咖啡,一面和我聊着他对爱情的看
法。他认为性是生活中唯一神圣和重要的东西,虽然他为了生存也不得不含辛茹苦地干活。
在我高谈阔论的时候,他站在过道上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脑袋,眼睛盯着地面,不住地点着
头,就象一个年轻的拳击手在接受训教,那模样让你觉着他每个字都在认真地听,然后给你
扔过来一连串的“是,是,是”“对,对,对”。狄恩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英俊、瘦长,有一
双碧蓝的眼睛,讲一口地道的奥克拉荷马方言——多雪的西部一个标准的留着大鬓角的男子
汉。在与玛丽露结婚来东部之前,他正在科罗拉多州艾德·华尔的农场里干活。玛丽露是一
个漂亮的金发女郎,长长的卷发披在肩上,象一片金色的海洋。她坐在睡椅的一边,双手垂
在膝盖上,那双朦胧的有些乡气的蓝眼睛警觉地注视着一切,因为现在是在充满罪恶的黑暗
的纽约的一所破公寓里,她曾听说过这个神秘的西区。这时她似乎在等待随时都可能发生的
事,就象一个身材修长,面容憔悴的超现实主义女子呆在一间充满危险的屋子里。玛丽露除
了是个美丽、可爱的姑娘之外她还是一个特别深沉的人,有可能做出令人恐怖的事来。那天
晚上我们喝啤酒、扳手腕、聊天,一直玩到第二天黎明。早晨,在昏暗的光线里我们仍围着
烟灰缸里的烟蒂抽烟,狄恩紧张地站了起来,围着我们踱着步子,思考着,然后决定应当让
玛丽露做早饭,并把地板弄干净。“换句话说我们应当灵活些,亲爱的,否则我们对于自己
的计划没有一个明确的认识,或者缺乏应有的知识,那么我们就会动摇。”于是我就离开了。
    接下去的那个星期他向查德·金透露他一定要跟他学习写作;查德告诉他我是一个作
家,让他听听我的建议。这期间狄恩在停车场找到了一份工作,并且在哈波肯公寓与玛丽露
闹翻了——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那儿——她简直发疯了,为了报复狄恩,她捏造了许多罪
行去警察局歇斯底里地指控他,狄恩最后不得不从哈波肯公寓逃走。由于他无处安身,他便
径直去了新泽西州的帕特逊,我和我的姨妈住在那里。一天我正在看书,突然有人敲门,来
人正是狄恩。他躬着腰和我打招呼,继而又在漆黑的楼厅里笨拙地讨好说:“嗨,你还记得
我吗,狄恩·莫里亚蒂?我来这儿是想求你教我写作的。”“玛丽露呢?”我问,狄恩说她
当婊子挣了几个钱回丹佛去了——“这个婊子!”于是我们一起出去喝啤酒,因为我姨妈在
客厅里看报,当着她的面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交谈。我姨妈只看了狄恩一眼,便认定他是个
疯子。
    在酒吧间我对狄恩说:“喂,伙计,我非常清楚你来找我并不只是想当个作家,我知道
你来的真实原因,所以你不必把吸安非他明的劲都拿出来同我争论。”他说:“是的,的确
如此。但是我现在需要的是认清这些因素,按照叔本华的哲学来认清这些事物的本质……”
等等。他说的这些我一点也听不懂,他自己也不懂。那些日子里他真的弄不清自己在说些什
么,也就是说囚徒的经历使他失去了成为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的可能性。他用学者的口气说
话,喜欢使用一些学究式的词,但是这些词被他用得乱七八糟,他是从那些“真正的知识分
子”那里听来的。虽然他后来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从卡罗·马克斯那里真正弄懂了这些专
业术语。尽管这样,我们仍然能够彼此理解,甚至到了某种疯狂的地步。我同意他在找到工
作之前一直住在我这里,并且我们还打算一起去西部。这都是1947年冬天的事了。
    一天晚上狄恩正在我家里吃饭——他已经在纽约的停车场找到了工作——我当时正赶着
打字,他靠在我的肩上对我说:“快,伙计,那些姑娘可能等不及啦,快些打。”我说:
“再等一分钟,我打完这一章就走。”这是我书中最精彩的一章。
    我换好衣服,就和狄恩一起赶到纽约会那些姑娘去了。在乘公共汽车通过象鬼似地发着
磷光的林肯隧道时,我俩靠在一起手舞足蹈地大叫大嚷着,激动地谈论着,我也开始象狄恩
那样变得疯狂了。狄恩属于那种对生活充满激情的年轻人,虽然他还是个很自信的骗子,这
是因为生活中他希望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他希望能引起人们的注意。我知道,他欺骗我,并
且他也知道我知道(这是我们关系的基础),但是我不介意,我们相处得很好——既不互相
讨好,也不互相干扰。我们相互鼓励着,就象一对伤心的朋友。我开始向他学习,就象他也
向我学习一样。只要我一有工作,他就会说:“干吧,你做的事都是了不起的。”我写作的
时候,他就在我的背后看着叫着:“是的,非常正确!噢!伙计,太对啦!”或者“哇!”
然后用手捂着脸。“噢,伙计,有这么多事可做,有这么多东西可写!如果可以不受任何限
制地把它们记下来,既没有文学上也没有语法上的禁忌,那该多好……”
    “是啊,伙计,现在你就是在写。”我能够从他激动的梦幻中看到闪光的火花,他是那
样热情奔放地描述着。如果在公共汽车上,人们一定认为他是个“发狂的怪人”。在西部他
三分之一的时间去赌场,三分之一的时间蹲监狱,三分之一的时间进公共图书馆,人们常看
到他光着膀子匆匆忙忙在冬天的大街上行走,有时挟着书去赌场,有时爬到树上去找一个空
心的树洞,为了潜心读书,或是逃避警察。
    我们来到了纽约——当时的情景我已经淡忘了,只记得那儿没有什么女孩,只有两个黑
人姑娘,她们原打算和狄恩一起吃晚饭的,但都没去。我和狄恩去了他工作的停车场,他在
那儿有些活要干——然后他去后面的简易工棚里换好衣服,整齐、潇洒地站到一面破裂的镜
子前面再修饰一番,我们便驾车离开。就在这天晚上狄恩与卡罗·马克斯会面了。正是他们
的这次会面开始了后来所发生的一件惊人的事件。两颗聪颖的心灵一相遇便立即互相吸引住
了。一双锐利的眸子搜寻着另一双锐利的眸子——狄恩是个充满美好理想的圣徒,卡罗·马
克斯是个忧郁、隐讳的诗人。打他们相遇的那个时候起,我就很少看见狄恩,为此我感受到
有些伤心。他们智慧相当,非常投合,而相比之下我简直显得有些愚蠢,便自觉不能与他们
为伍。于是一切都开始变得昏暗起来;我所有的朋友以及家人似乎都处于巨大的混乱和骚动
之中。卡罗给他讲老布尔·李,艾尔默·哈索尔,还有珍妮;讲李在德克萨斯种植野草,哈
索尔在瑞克岛上的情况,还给他讲珍妮徘徊在时代广场,沉浸在安非他明给她带来的兴奋幻
觉之中的情景,她紧紧地搂抱着自己的小女儿,最后走进了丽人街。狄恩给卡罗讲发生在西
部的一些他陌生的趣闻。给他讲汤米·斯那克这个脚有畸形的赌场老手和古怪的圣徒,还给
他讲罗伊·约翰逊,大个子艾迪·邓克尔,讲他童年时期的伙伴,他流浪时期的伙伴,还有
他遇到的那些数不清的姑娘,他的情人,并且给他看一些色情照片,他所崇拜的男女演员以
及他那些传奇式冒险。他们一起冲上大街去寻找、探究那些当时颇感兴趣的东西,尽管后来
这些东西在他们的眼里又会变得枯燥而又乏味起来。然后他们又再次去冒险,去寻找新的兴
趣。而我总是去模仿他们,就象我这辈子一直都跟在那些自己喜欢的人后面一样。我只喜欢
这一类人,他们的生活狂放不羁,说起话来热情洋溢,对生活十分苛求,希望拥有一切,他
们对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顾,但他们渴望燃烧,象神话中巨型的黄色罗马蜡烛那样燃烧,渴望
爆炸,象行星撞击那样在爆炸声中发出蓝色的光,令人惊叹不已。为什么人们要称这些年轻
人为“哥德式的德国人”呢?由于希望尽快能象卡罗那样写作,狄恩就想方设法地去接近
他,爱他,而那种方式唯有一个十分自信的骗子才能做得到。“啊,卡罗,下面我来说——
这就是我所想的……”我有两个星期没见到他们了,而这期间他们的友谊简直在恶魔般的加
深,他们几乎废寝忘食地呆在一起聊天。
    春天来了,这是旅游的黄金季节,人们三三两两地组织起来准备出去旅行。我一直忙着
写我的小说。当我的书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和姨妈去南部我哥哥洛克家呆了几天,回来后,
我就准备到西部作我的第一次旅行。
    狄恩已经走了,卡罗和我去第34街的格里霍德车站为他送行。我们在街上拍了几张照
片,卡罗照像时摘下了眼镜,样子看上去十分凶恶。狄恩也拍了一张,显得有些害羞。我拍
了一张正面照,看上去很象一个30岁的愣头青,似乎谁要冒犯了他母亲,他立刻就会将那
人杀死。狄恩和卡罗的合影被他们用刀片从中间切开,一人留了一半在钱包里。狄恩穿着一
套标准的欧洲工装踏上重返丹佛的伟大旅程;他完成了第一次飞向纽约的旅行。我说他
“飞”,其实他只是象狗一样地在停车场干事儿。他是世界上最奇特的停车场雇员。他能将
汽车以每小时40英里的速度倒到极其拥挤的墙角,然后越过众多的障碍物,跳进另一辆汽
车。他还可以以每小时50英里的速度在窄小的场地开车盘旋,再将车迅速倒进一个刚好剩
下的缝隙里,然后飞快地奔向另一辆车,一个急转弯,你可以看到那辆车猛地反弹起来,终
于避免了一场惊险的车祸。刚刚安排好这辆车你就能看到他火箭似地奔向开票处将票开好,
然后迅速地向刚开来的另一辆车跑去,没等车的主人出来,他已经钻了进去,猛地关上车
门,在一阵汽笛声中将车开向能停车的地方。开车、刹车、发动、停车,他就这样马不停蹄
地干着,晚上八个小时几乎连一分钟也不休息。夜晚的高峰期,或是剧院散场时,他更是忙
得不可开交。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破旧毛皮夹克,鞋子因为无数次地刹车而磨得破烂不
堪,常常一边干活一边象酒鬼似地喘着粗气。现在他在第3大街买了一件新外套,蓝色的底
子上带有灰色的条纹,还买了一件背心,一共11美元。他又买了一只表,一根表带,一个
手提式的打字机,这些都是为了回丹佛找工作所做的准备,也是为他的写作所作的准备。我
们在第11街的瑞克餐馆吃了一顿告别晚餐,然后狄恩搭上了一辆去芝加哥的汽车,消失在
夜幕之中。我们的主人公走了。我准备等春天真正来临,等万物都苏醒的时候,也沿狄恩的
路线去旅行,我后来的整个旅行生涯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以后所发生的一切简直奇特得难以
言表。
    当然我决定去旅行并不仅仅因为我是作家,需要不断补充新的经验,也不仅仅因为我想
更好地了解狄恩,更不是因为我对校园里闲散的生活已觉得多么荒谬可笑,而是因为,尽管
我们的个性不同,狄恩却唤起了我对那些久已失去了的伙伴们的回忆。他痛苦而憔悴的面
容,强健而又疲惫的身躯使我想起了在帕特逊城和帕塞克城的小河边度过的忧郁、艰难的童
年。那件肮脏的工作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潇洒得体,就象狄恩自己常说的那样,他如此合
身的衣服在普通的裁缝那儿是无法买到的、那是充满欢乐的自然之神对他的恩赐。听着他那
激动人心的谈话,我仿佛又听到了我童年时期的那些朋友和伙伴们的声音,当他们的兄弟们
去工厂干活的时候,他们在大桥下、在摩托上、在午后门前沉寂的石阶上,弹着自己心爱的
吉他。我现在的这些朋友都是所谓的“知识分子”——查德是一名尼采主义的人类学家,卡
罗·马克斯是位超现实主义者,总是用狂热而又低沉的声音认真、严肃地夸夸其谈,老布
尔·李总是怪腔怪调地否定一切——或者说他们都象罪犯一样地鬼鬼祟祟,艾尔默·赫塞对
一切都抱以冷笑,珍妮·李也一样,她总是懒洋洋地伸开四肢躺在睡椅上,盖着东方的丝绒
被,口里不断发出对《纽约人》的嘲讽。但是狄恩的智慧既丰富又完美,没有那种令人生厌
的学究气,甚至他的那些“犯罪行为”说起来也并不令人气愤和嗤之以鼻,那是狂放的西部
人性格中“美国式欢乐”的爆发,他只是为了寻开心而偷别人的车。然而,我的那些纽约朋
友们却总是站在否定的立场上诅咒社会的腐朽,并给它找出书卷气十足的政治或心理学上的
原因。狄恩只是切切实实地在社会中拼搏,为了爱和面包而奋斗。“你可以找到丁香花一样
美丽的姑娘,孩子,并且只要你饿了,听我说,孩子,你饿了,你饿极了是吗?那么赶快去
吃!”于是我们都去美餐一顿,正如牧师所说:这是你应得的神圣的一份。旅途中我一定能
遇到许多漂亮的姑娘,看到许多新鲜事儿;也许这次旅行将给我带来珍贵的财富。 

2
    1947年7月,我取出所存的50美元退伍金,打算去西海岸。我的朋友雷米·邦克尔从
圣弗兰西斯科给我写信,让我去西海岸和他一起进行环球航行,他发誓可以带我去驾驶舱。
我回信说无论什么船我都满意,不过在这之前我得进行几次“特殊的”旅行挣些钱,以便我
能在离开姨妈之前把那本小说写完。他说他在米尔城有一间空屋可以完全供我使用,在那里
我可以一边写作,一边办完那些繁琐的旅行手续。他同一个叫丽·安的姑娘住在一起,他告
诉我她做得一手好菜,并且干任何事都很出色。雷米是我上学以前就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后
来一个法国人把他带到巴黎去了。这家伙真是个疯子——我不知道现在他疯到什么程度。他
希望我能在十天之内赶到。我姨妈对我去西部旅行十分赞同,她说这对我有好处。那个春天
我工作得很努力,并且一直呆在家里,甚至当我告诉她我要一路上搭便车去的时候,她也没
有埋怨我什么,唯一的希望就是还能完完整整地回来。一天早晨,我将完成了一半的手稿在
桌子上放好,然后开始了去西海岸的旅程。
    在帕特逊的几个月里,我已经熟记了美国地图,甚至还读了一些有关西部拓荒者的书,
对那些名字如帕莱特和西马罗等很感兴趣。在交通图上我研究了六号公路,它是从科德角经
艾里、内华达,然后直达洛杉矶的。我开始踏上从六号公路去艾里的旅程,我鼓励自己要自
信。为了去六号公路,我首先来到了比尔,途中一直想象着到了芝加哥、丹佛和洛杉矶以后
的情景。我从11街的地铁一直坐到第242街的终点站,然后在那儿转乘电车去扬克斯。在
市中心我又转乘开往郊区的电车到了城外的哈得逊河东岸。如果你将一朵玫瑰花从哈得逊河
神秘的源头阿迪伦达克投入水中,那么你可以想象它将顺流而下,漂过许多地方,最后奔向
大海的怀抱——呵,你再想象一下哈得逊河谷吧,那将是怎样的诱人!我被这一切深深地吸
引了。五个骑士旅行者把我带到了期待中的比尔山大桥,这座桥使六号大路与新英格兰连接
起来。我到达那儿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这里是山区,六号公路横穿大河,盘山而
上,最后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这里不但没有车辆,在倾盆大雨之中,我甚至连个躲雨的地
方也找不到。我不得不跑到几棵松树下避雨,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我开始大哭起来,诅咒自
己如此愚蠢。现在我是在纽约以北四十英里的地方,我简直伤心极了,这次伟大旅行的开
端,这次去太平洋旅行的第一天,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向北走了四十英里,而我的计划是向
西。现在我站在这倒霉的最北端。我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来到了一个废弃的但很别致的英
式汽车加油站。我站在还滴着雨水的屋檐下,翘首眺望,黑压压的比尔山雷声轰鸣。湿淋淋
的我被恐怖紧紧地包围着,只能看见一些朦胧的树影和满天翻滚的乌云。“我他妈的到这儿
来找死吗?”我诅咒着自己,我哭着要去芝加哥。“现在一定是他们最快活的时刻,他们在
进行着重要的工作,而我却不在,我什么时候才能赶到那里呢?”我在心里晴暗地思忖着。
突然有辆小汽车开了过来停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加油站上,车上有一个男人两位妇女,他们停
下来是为了仔细地研究一下地图。我迎了上去,在雨中向他们招手,他们互相商量着是否带
我。我的头发滴着水,鞋子也湿透了,看上去一定很象个精神病人。我那双糟糕透顶的鞋子
是墨西哥式的,上面带有许多网眼,很不适合在美国,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他们终于同意
让我搭车,把我带回纽堡。我觉得比较而言这是个较好的选择,否则我就要被困在阴森恐怖
的比尔山漆黑的夜幕中了。“另外,”那位男子说,“六号公路不会有车的。如果你想去芝
加哥,最好先从纽约的荷兰隧道去匹兹堡。”我知道他说得很对。我的梦想终于破灭了,只
按照地图上指出的一条红线就能穿越美国的想法是愚蠢可笑的,要达到目的,就必须尝试许
多条道路。
    到纽堡时雨终于停了。我来到河边,和周末从比尔山返回的教师代表团的汽车一起回到
纽约——在车上我喋喋不休地责备自己,诅咒自己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和金钱。我上上下下、
东南西北地胡乱折腾了一天一夜,到头来却又回到了原地。我发誓明天一定要到芝加哥,乘
汽车去,只要明天能到,无论花去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3
    我乘的汽车是一辆极普通的汽车,车厢里既闷热又喧闹,每个小站都有一些乡下佬上下
车。车子慢吞吞地挪着,直到俄亥俄平原才算真正在开。夜里穿过印第安那,便径直向芝加
哥开去,第二天清晨就到了。我找到个旅馆便躺下,口袋里的钱已所剩无几。好好地睡了一
天之后,便开始了芝加哥的探寻。
    我漫步芝加哥街头,领略了密执安湖上吹来的温柔的晨风和芝加哥闹市区疯狂的爵士
乐。并且在一天深夜独自走进了森林,以至引起了森林警察的注意,他们开着警车充满狐疑
地一直跟在我的后面。这是1947年,当时爵士乐已经风靡美国,芝加哥那帮家伙在闹市区
演奏时,气氛已不那么热烈,因为当时的爵士乐正处于查理·帕克时期向由马尔斯·戴维斯
开始的另一个时期的过渡。当我在芝加哥夜色中欣赏着这些爵士乐时,我想起了我全国各地
的朋友们,他们都生活在这同一个大背景之下,并且都是这般狂热!第二天下午,我平生第
一次来到了西部。那天天气十分宜人,所以路上可搭的车很多。摆脱了芝加哥难以想象的交
通拥挤之后,一路搭便车来到朱利叶城和伊利诺州。我先拜访了一些朱利叶城的作家,然后
沿着浓荫密布的弯曲街道到了城外,开始筹划下一步的旅行。从纽约到朱利叶城的一路上,
我带来的钱已花去大半。
    一辆崭新的上面挂着小旗的卡车把我载向神奇的绿色的伊利诺。司机指给我看我们正行
驶在上面的六号公路,它与第66号公路相交,然后一直向西延伸。大约下午三点钟,我在
路边吃了一个苹果饼和一块冰淇淋,这时一位妇女开着一辆小车在我前面停了下来。我一阵
害怕和内疚,因为刚才我追赶过这辆车,而她是一位中年妇女,看上去儿子也和我差不多大
了。她要去爱荷华,希望有人为她开车。我当然同意。爱荷华!那里离丹佛可就不远了,到
了丹佛,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前四个小时车子由她开,每到一个什么地方,她就要下来
参观教堂,好象我们是出来旅游观光的。后来,我接过了方向盘,虽然开车我不十分在行,
但仍然很顺利地穿过了伊利诺、达温波特、亚·洛克岛。而且我第一次看到了向往已久的密
西西比河。正逢炎热的夏季,所以河水很浅,河面散发着独特的气息,它使人想到美国式的
狂放不羁的原始野性。洛克岛上的铁路,小镇上的住宅,以及桥对面的达温波特城在中西部
温暖的阳光下都显得有些冷清。这位女士一定要绕道另一条路回家乡爱荷华,我只好下车。
    太阳慢慢落山了。几杯冷啤酒下肚以后,我散步来到城边,这儿已经离市中心很远了。
下班的人们戴着铁路工人式的网眼帽,同其他城市的人们一样驱车回家。一位工人开车把我
带上山,然后将我一人扔在了大草原旁边的交叉路上。这儿的景色美极了,只有几辆农用小
汽车从这里经过,他们十分注意地打量我,摇春铃将成群的奶牛赶回家。这儿看不见卡车,
只偶尔有辆小汽车按着喇叭驶过。一个小伙子开着一辆高速汽车疾驶而过,围巾在晚风中不
停地飞舞,太阳终于落山了。我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包围着,心里产生了几丝恐惧。郊外几乎
一点灯光也看不见。刹那间我就要被这一片黑暗吞噬了。正巧这时有个人开车经这里去达温
波特,总算把我给救了。
    坐在汽车站,我又想起了刚刚发生的那令人恐怖的一切。我吃了一个苹果饼,一杯冰淇
淋,这几乎成了我一路上的主食,当然我知道它们既有营养,味道又不错。我决定去冒险。
乘车来到达温波特市中心,在车站咖啡馆里被一位女招待迷住了,足足看了她半个小时,然
后又乘车去市郊。这里有一个加油站,加油站里汽车来往吼叫。不过两分钟就有一辆卡车在
我面前停了下来,我赶紧跳了上去,高兴得简直要发狂,这位司机真棒!——身材结实粗
壮,浓眉大眼,说起话来象马叫一样粗声粗气。他开起车来横冲直撞,只顾自己开心,几乎
从不注意我的存在。这样也好,我可以趁机好好地休息一下了。搭别人车的一个最大的麻
烦,就是你总得喋喋不休地向他们证明自己,好让他们觉得自己没带错人,或者有些人带你
完全就是存心拿你开心解闷,和你没完没了地聊天,这对那些长途旅行却又不愿花时间去旅
馆休息的人来说是最受不了的。可是这家伙只管自己对着公路大叫大嚷,我有时也忍不住大
叫几声,一路上我们都觉得非常轻松、愉快。他也给我讲自己的故事,讲他在各个城市是怎
样逃避警察而超速驾车的,一遍又一遍他说着:“那些他妈的警察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们刚到爱荷华城,后面正好驶来一辆卡车:因为他的车子要去别的地方,所以他打开尾灯
向那辆车示意,然后将车速放慢,我跳了下去,取出行李。那辆车懂得了这位司机的意思,
便将车也停了下来,一眨眼功夫,我已经坐在另一辆车上了。我们的车开了整整一夜,我开
心极了!这位司机和那位一样疯狂地乱嚷一气,我只管舒服地靠在座位上休息便是了。现在
丹佛已经隐隐约约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了,它仿佛是希望中的乐土向我招手,幽净的星空下,
辽阔的爱荷华大草原和内布拉斯加平原展现在我面前,极目远眺,旧金山象一颗明珠镶嵌在
黑色的夜幕上。他给我讲了两小时的故事,然后我们在爱荷华州的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许
多年之后我和狄恩因为被怀疑盗窃一辆卡迪拉克而被困在这里。他就在座位上睡了几小时,
我也睡了一会儿,还在小镇上转了一圈。微弱的灯光照着冰冷的砖墙,每一条小路都伸向茫
茫的草原,浓浓的玉米味弥漫在空气里象夜的露珠。黎明时分,他醒了过来,重新发动了引
擎。一个小时后,第蒙城已朦朦胧胧地出现在一片绿色的玉米地后面了。我要吃早饭,而且
想休息一下,这样我就下了车。这儿到市区大约只有四英里,我又搭上了爱荷华大学两个男
生开的一辆车。坐在这样一辆崭新而舒适的小汽车里,听着他们谈论自己的考试,我的感觉
十分奇特。我很顺利地到了市区。现在我只想美美地睡上一天,所以打算去旅馆找房间,可
是那儿全住满了。这时我一下就想到了铁路,我沿街向铁路走去——第蒙的铁路很多——沿
铁路线有许多汽车旅馆,在这昏暗、陈旧的房间里我睡了整整一天。整洁而坚硬的床上铺着
白色的床单,枕边的墙上被涂得乱七八糟,破旧的玻璃窗上映着外面灰蒙蒙的景物。我醒来
的时候,太阳已经在渐渐地变红了。这是我一生中一个很奇特的时刻,一个最怪诞的时刻,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远远地离开了家,被旅行折磨得筋疲力尽,心神不宁;我住在
这样一间简陋得难以想象的房间里,窗外是阵阵火车的吼叫,房屋陈旧的木头吱吱嘎嘎地作
响,楼上的脚步声,以及其它许多恼人的声音使我不得安宁。我的确有15秒钟站在吱吱作
响的天花板下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我并不惊恐,我好象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我
的整个灵魂似乎出窍了,我变成了一个鬼魂。横穿美国的旅行才进行了一半,现在我正站在
代表青年时代的东部与代表未来时代的西部的分界线上,也许这就是这个红色的下午使我感
到困惑和陌生的原因所在吧。
    但是现在我必须停止叹息,继续前进。我拿上包,和店主打了个招呼,便走出旅馆去吃
东西。我吃苹果饼和冰淇淋——到爱荷华之后,它们变得比以前大了,冰淇淋中的奶油也更
多了。这儿到处都有最美丽的姑娘。那天下午我去第蒙顺便看了一下,她们都是从高中放学
回家的——但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我对自己许诺着等到了丹佛再去好好享受。卡
罗·马克斯已经在丹佛,狄恩也在那儿,查德·金和蒂姆·格雷都来了,那里是他们的家
乡。玛丽露也在丹佛;那儿有一大帮子伙计,包括瑞亚·罗林斯和他美丽的金发妹妹芭
比·罗林斯,还有狄恩认识的两个女招待贝特科特姐妹俩,甚至我大学时的笔友罗兰·梅那
也在丹佛。我非常希望见到他们,参加他们的活动,所以我抛开了这些美丽的姑娘,这些生
活在第蒙城的世界上最美的姑娘。
    一个家伙把我带上了山,这人的车子车轮旁挂着工具箱,车上扔满了工具,他看上去象
个卖牛奶的。然后我立刻又搭上了一个农民的车,他儿子要去爱荷华的阿达尔。在阿达尔一
棵大榆树旁的加油站,我与另一个想搭车的人混熟了。这人是个典型的纽约人,他的工作很
多年来就是为一个邮局开车,现在是去丹佛看一位姑娘,并在那儿开始新的生活。我想这家
伙一定是由于什么原因从纽约逃出来的,也许与法律有关。这是一个典型的30岁左右的红
鼻子酒鬼,平常我是最讨厌这种人的,除非有时我对任何人类友好关系都特别敏感。他穿着
肮脏的汗衫,宽松的长裤,甚至连个包也没有,只带了一只牙刷和一条手帕。他说我们可以
结伴找车。我本来不想同意,因为他看上去就让人厌恶。但我们终于还是一起搭了一个沉默
寡言的人开的车,到了爱荷华州的斯德特,在那里我们真的陷入了困境。我们站在斯德特火
车站的票房前,等着西去的车辆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整整等了五个小时。开始我们彼此谈论
着自己,然后讲一些下流的故事,接着就玩起路上的石子,让它们发出各种不同的响声。我
们都感到无聊透了,我准备花十元钱去喝啤酒。我们来到斯德特的一个老酒店,他就象自己
是在纽约的第9大街上一样喝得烂醉,高兴地大叫大笑;给我讲起他的那些肮脏故事。我都
有些喜欢上他了,这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就象后来所证明的那样,而是因为他对待生活
有一种热情。我们在夜里又回到了公路旁,当然不会有什么车子经过了,就这样一直等到凌
晨三点。我们准备在路边票房的长凳上睡一会,但是可恨的电话铃响个不停,根本无法入
睡,外面运货的汽车声也震耳欲聋。我们不知道免费搭车的诀窍,因为以前没有经验,我们
看不出哪些车搭上的可能性更大。黎明时分,有一辆开往奥马哈的公共汽车从这儿通过,他
一下就跳了上去,加入了那些昏昏欲睡的旅客行列——我为我们两个人付了票钱。他的名字
叫埃迪亚,他说认识我的表兄,这样我们就更亲近了,我很希望在这样的长途旅行中有一个
象他这样无忧无虑的家伙作伴。
    清晨,我们到了城里的市政厅门前,车窗外一片沉寂,只有灰蒙蒙的晨光中星星点点地
点缀着一些式样各异的别致的乡间农舍。突然,我在一家肉铺阴暗的墙边看到了西部的第一
个牛仔,他戴着一顶足有十加伦重的大帽子,脚蹬一双德克萨斯大皮鞋,除了穿着之外和东
部的那些颓废派青年没有什么区别。一下汽车我们又搭车去了一座美丽的小山丘,这是由密
苏里河数十年的冲刷形成的,奥马哈城就座落在山脚下。看着这秀美的景色我们都禁不住赞
叹。开车的也是位戴着一顶十加伦重的帽子的阔气的农场主,他告诉我们附近的普拉特峡谷
可以和埃及的尼罗河谷相媲美。按他的指点我向远方望去,绿色的树林,清亮亮的小溪,还
有翡翠般的茸茸草地一下吸引了我的视线,所以我决定去峡谷。正在这时,遇到了一个小插
曲。当我们走到一个交叉路口时,被另一个牛仔截住了。这家伙六英尺高,头戴一顶比较庄
重的帽子。他一见我们就迎了上来,问我们谁会开车。当然埃迪亚会开,他有驾驶证,而我
没有。这个牛仔有两部车子想开回蒙大拿。他的妻子在格兰特岛,他希望我们能帮助他开一
辆车过去,然后将车交给他妻子。问题是他要往北去,这和我们的计划相悖。但一想我们正
好可以开几百英里去内布拉斯加,所以就跳了上去。埃迪亚单独开一辆车,我和牛仔开另一
辆车跟在后面。突然,埃迪亚这家伙把速度开到了每小时90英里,车子象箭一样地飞了出
去。“这个该死的家伙,他要干什么!”牛仔大叫着在后面猛追,就好象是在进行一场汽车
比赛。有一刻我甚至认为埃迪亚是想把这车开跑,因为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牛仔紧迫不
放,在后面猛按喇叭,埃迪亚终于慢了下来。牛仔按喇叭让他停车。“该死的你他妈的开得
这么快是想坐牢吗?你不能开慢些吗?”“是的,是的,我该死,我真开到90英里了吗?
在这么光滑的路面上我的确感觉不到有这么快。”“你最好开得慢些,轻松一些,完完整整
地到达格兰特岛。”
    “当然,”我们又重新上路了。埃迪亚这会儿很安静,看上去几乎昏昏欲睡。我们向前
开了一百英里穿过了内布拉斯加,又越过普拉特山的盘山道到了绿草如茵的大草地。
    “大萧条时期,”牛仔告诉我,“我常常搭顺路的货车,至少是每天一次,那些日子里
成千上万的人开着大平板车或大棚车从这里经过。他们并不都是些流浪汉,有些是失业工
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工作,当然也有一些人纯粹是流浪汉。当时整个西部几乎都
是这样。本世纪30年代这个地方什么也没有,整个城市就象个垃圾堆。你简直无法呼吸,
地面都是黑的。当时我正好住在那里。他们真应该把内布拉斯加还给印第安人,我恨这个城
市超过世界上任何地方。蒙大拿是我的故乡。今后你们可以去看看,那儿简直就象天堂。”
到了下午他说话说得太疲倦了便不再开口,我趁机睡了一觉。我们的车停在路边准备吃饭。
牛仔去换轮胎了,我和埃迪亚到饭店吃了一顿。这时我听到一声大笑,简直是世界上最粗旷
的笑声,接着走来一位披着生牛皮上了年纪的内布拉斯加农夫,他的身后还跟了一大帮小伙
子。你能听到他粗鲁的大叫在整个大平原昏暗的天空下回响,其他人也和他一起笑着。他是
那样无忧无虑,对别人似乎又十分义气。我暗暗对自己说,听这人的笑声,这就是西部风
格。我真正体验到了西部的风情。他要吃饭了,便对着女店主大叫,她给他端来内布拉斯加
最美味的甜饼,我也吃到了满满一大勺冰淇淋。“老板娘,快给我弄些吃的来,要不然我可
要把自己给生吞了,还要吃他几个愚蠢的傻瓜。”他猛地一屁股坐在一张长凳上。“再来点
豆子!”这个家伙正好坐在我的旁边。我真希望了解他那狂放不羁的生活,希望知道这些年
来他除了大嚷大叫和狂笑之外还干了些什么。唉,真晦气,我正想着,牛仔已经换好车胎回
来了,我们只得离开,继续向格兰特岛进发。
    我们如期到达格兰特。他找妻子去了,不知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我和埃迪亚继续
往前走。两个十多岁的小伙子吵吵嚷嚷地开着一辆破车带了我们一段路,后来不知道到了什
么地方,在蒙蒙细雨中我们下了车。接着一位老人又把我们捎上了。他什么也没说——不知
道他为什么要捎上我们——把我们带到了希尔顿。我和埃迪亚孤独凄凉地站在路上,面对着
一群蹲在地上无所事事的奥马哈的印第安小矮人。马路对面是铁路线,水槽上写着“希尔
顿”。“上帝啊,”埃迪亚激动地叫了起来,“我以前来过这儿,那是很多年前的战争时
期。是在一天夜里,一个深夜,我们的火车路过这儿。大伙儿都睡着了,我去站台上抽烟。
那时我们正在途中,每个人都脏得象地狱一样黑,我去找水,突然在水槽上发现了‘希尔
顿’几个字。火车是开往太平洋的。伙计们正鼾声震天。我们这群蠢猪全受骗了。火车只停
了几分钟就开走了。真见鬼,又是希尔顿!我永远都痛恨这个地方!”然而我们将在希尔顿
停留,就象在达温波特、爱荷华一样。不知怎么,路上全是农用汽车,只有一次,有一辆旅
游车经过,但是糟透了,车上一大群老头带着他们的妻子,老头们开车,老太太们一边眺望
着车窗外的景色,一边翻地图、对一切都带着一种猜疑的眼光。
    雨又下大了些,埃迪亚感到有些冷,他衣服穿得很少。我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件方格花呢
衬衫给他穿上,他立刻感到好些了。我也感到有些凉,就去一家摇摇欲坠的印第安人药店买
了些感冒药。然后又去邮局花了一便士给我姨妈发了张明信片。接着就踏上了阴沉沉的公
路。只见希尔顿,写在水槽上的那个希尔顿,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一辆开往洛克岛的火车
呼啸而过,普尔门式列车上旅客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火车吼叫着穿过大平原,朝着我
向往已久的地方开去。雨下得更大了。一个相貌丑陋的瘦高个带着一顶大帽子把车错停在马
路左边,然后向我们走来,他看上去象个什么官长。我们偷偷地编好了故事。“你们两个小
伙子是要去哪儿,还是在随便走走?我们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不过真他妈的是个不错的问
题。“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们说道。“哦,我在离这儿几里之外有一个游乐场,想找
些小伙子到那儿干一点活,当然你们自己也能挣几个钱。我有一个轮盘赌场,还有一个投环
游戏场,你们也可以去碰碰运气。如果你们愿意给我干活,你们可以得到我赢利的30
%。”“吃住怎么解决?”“你们可以住那儿,但要去城里吃饭,当然有时可派车送。”我
们考虑了一下。“这是个好机会。”他说,并站在那儿耐心地等着我们答复。我感到很滑
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本人是不想被困在这个什么可恶的游乐场的。我现在最迫切的是
要到丹佛去见我那帮伙计。
    我说:“我不知道。我们要尽快赶路,没有时间。”埃迪亚也这么回答了他。这个老家
伙向我们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一摇一摆走回他的车里,一溜烟把车开走了。这件事就这么
过去了。当我们想到如果去了将会发生的一切时,都不禁放声大笑。可以想见那情景:一个
漆黑的夜晚,大平原上闪现着无数个内布拉斯加人的身影,大人们带着可爱的孩子十分恐怖
地看着一切,我想我一定会觉得自己象魔鬼一样用那些可恶的花招,敲诈这些可怜的人们,
轮盘在黑暗中转动着。呵,万能的上帝。悲哀的音乐在黑夜中低徊,我等待着自己的报酬—
—在金色的大车上铺着麻袋片的床上睡上一觉。
    现在埃迪亚已经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这时一个很可笑的,仿佛是一个什么新发明的玩
意儿开过来,驾驶员是个老头。这玩意儿象是由一种什么铝制成的,形状象只盒子,毫无疑
问是一种拖车,相当古怪的内布拉斯加式拖车。老头将车开得很慢,然后停在我们面前。我
们赶紧跑了过去。他说只能带一个人,埃迪亚二话没说就跳了上去,渐渐地从我的视线中消
失了。他走时身上还穿着我那件花格衬衫。噢!我只剩下给我那件可爱的衣服送去一个飞
吻,道声再见的份儿了。这样的结果不免令人伤感。我独自在那该死的希尔顿等了很久,甚
至有一段时间我想一定已经是深夜了,其实才刚到下午,但天色很暗。丹佛,丹佛,我何时
才能走进你的怀抱?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准备去喝杯咖啡,突然一辆很漂亮的崭新的小
汽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小伙子。我发疯似地跑了过去。
    “你去什么地方?”
    “丹佛。”
    “那好,我可以带你一百英里。”
    “啊,太好了!太好了!你简直救了我的命。”
    “我自己也常常搭便车,所以我开车时也很乐意带别人。”
    “如果我有车也会这样的。”我们就这样聊了下去。他给我讲他的生活。没有多大意
思,我便开始睡觉,醒来时正好到了哥伦堡城,他让我在这儿下了。

4
    我生活中最不寻常的一次旅行就要开始了。一辆后面带拖斗的卡车开了过来,上面横七
竖八躺了大约六七个小伙子。司机是两个长着亚麻色头发的农场青年,来自明尼苏达,这种
人都是那些你能指望看到的整天嘻嘻哈哈、无忧无虑、长得也还英俊的乡下佬、除了身上穿
的棉布衬衫和牛仔裤,别的一无所有。他们大都身体结实,办起事情来却死心眼,而且脸上
总是挂着随时准备向他们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表示问候的微笑。一路上,他们把遇到
的流浪汉统统拉到车上。我跳起来问:“有空位置吗?”他们叫道,“当然有。来吧。这里
每个人都有位置。”我爬上拖斗,卡车又晃荡着开了。我局促地站着,不知谁拉了我一把,
我就势坐了下来。有人递过来一瓶劣等威士忌酒,就剩底儿了,我抓过来喝了一大口。内布
拉斯加细雨蒙蒙的空气中充斥着一种疯狂的野性,“哈,我们要到了。”一个戴棒球帽的小
伙子叫道。卡车加足了马力,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从路上行人的身边一闪而过。“从迪
莫尼斯起我们就一直象这样开快车,这些小子从不放慢速度。你要想小便就得拼命嚷,否则
就只好对着空气撒尿了。忍着吧,伙计,忍着吧。”我环视了一下同车的这些人,有两个从
北达科他来的农场孩子,带着红色的棒球帽,这是标准的北达科他州农场孩子的帽子。他们
的父母让他们出来在路上转了一个夏天,这会儿该赶回去参加收割了,有两个从俄亥俄州的
哥伦布城来的城市孩子,都是高中足球队员。他们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睛不停地眨着,轻松
地哼着小调,他们说他们夏天要走遍整个美国。“我们要到洛城去。”他们叫道。
    “你们到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谁操心这个。”
    这伙人中有个家伙又高又瘦,脸上带着阴沉的表情。“你从哪儿来?”我问。我正好靠
在他旁边,在这里你要是不使把劲就别想坐起来,因为没有扶手。他慢慢地向我转过身来,
张开嘴,说,“蒙——大——拿。”
    车上还有一个叫吉恩的密西西比人,照顾着一个孩子,密西西比的吉恩是个矮小黝黑的
家伙,到处搭货车周游全国。虽然他已经30多岁,长相却相当年轻,所以你无法确切说出
他的年龄,他盘腿坐着,一言不发地望着四周的田野,就这样走了几百英里之后,他转过身
来问我:“你到哪儿?”
    我说丹佛。
    “我有个姐姐在那里,但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看见她了。”他的嗓音舒缓动听。这是个极
有耐心的人。他照顾的孩子大约16岁,高高的个头,满头金发,也穿着一身流浪汉常穿的
破衣服,由于铁路上的煤烟、闷罐车里的尘土以及长时间睡在地上的缘故,他们穿的那身旧
衣服已经发黑了。这个金发小孩很安静,他看上去似乎在苦思冥想着什么。从他呆呆地凝望
前方的神态看,大概在想法律。在这种忧虑的沉思中,他的嘴唇显得有些潮湿。蒙大拿的细
高挑偶尔带着挖苦和不怀好意的微笑同他们聊上几句。他们并不搭理他。细高挑一直这么不
怀好意,当他冲着你的脸傻乎乎地张着大嘴痴笑时,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有钱吗?”他对我说。
    “没多少,大概够我到丹佛之前买一瓶威士忌。你呢?”“我知道我能在哪儿搞到一
点。”“哪儿?”“哪儿都成。只要你能把一个人引到小胡同里,不是吗?”“当然,我想
你会这么干的。”
    “如果我真的需要一点儿现钞,我就会来这么一下。搞到点儿钱后到蒙大拿去看我父
亲,到了斜阳谷我就不这么干了,得想点其他法子。这些傻小子都发疯了,他们要到洛杉矶
去。”“这不要一直往前走吗?”“当然。如果你也想到洛杉矶,可以同路。”我想了一
下,向前走一夜穿过内布拉斯加、怀俄明,明天早晨经过犹他州沙漠,下午差不多就可以到
内华达沙漠,实际上过不了多久就要到达洛杉矶了。这就会把我的计划改变。但是我必须去
丹佛,我也要在斜阳谷下车,然后向南走九十英里到丹佛。到了北普拉提,两个明尼苏达农
场的司机打算停车吃点东西。我很高兴,因为我一直想见见他们。他们爬出驾驶室,对我们
大伙笑着,“撒尿去吧。”其中一个说。“该吃饭了。”另一个说。但是只有他们有钱买吃
的。我们都跟在他们后边,来到一个胖女人开的饭馆。我们围坐在汉堡包和咖啡四周,看着
他们狼吞虎咽着大堆食物,他们的神气就好象坐在家里的厨房中一样。他们是兄弟俩,这次
他们要把农场的机器从洛杉矶运到明尼苏达,从中赚笔钱,因为到洛杉矶的途中是空车,他
们便在路上载行人。他们这么干大概已经五次了,每一次都苦得要命。但是他们无忧无虑,
一刻不停地微笑着。我想同他们聊聊——我是想用这种愚蠢的办法同我们这条船的船长们套
套近乎——但我得到的唯一回答是两张迷人的笑脸和一口充满乡土味道的大白牙。
    除了吉恩和他照顾的孩子这两个流浪汉,其他人都跑到饭馆同司机凑在一起。当我们回
来时,他们依然坐在车上,凄凉又有些忧郁。这时,夜幕即将降临。司机们抽了阵烟,我乘
机跳下车,想去买几瓶威士忌,以便在寒冷的夜里喝两口取取暖。我对他们说了以后,他们
笑了:“去吧,快点。”
    “你们可以一起过来先喝一杯。”我向他们保证。
    “噢,不。我们从不喝酒。快去吧。”
    我和蒙大拿的细高挑还有两个高中生在北普拉提的街道上逛着,终于找到了一家威士忌
酒店。我们一起喝了几杯,然后我又另外买了一瓶。几个高大、阴沉的男人盯着我们从房屋
前走过,大街两旁停了许多大棚车。在远离这些阴郁的街道的地方,就是广阔的田野。我觉
得北普拉提有种异样的气氛,搞不清那是怎么回事,在几分钟内,我的确有这种感觉。我们
回到车上,卡车又继续颠簸上路了。天很快就完全黑了下来,我们大家都喝了一口酒。突
然,我发现普拉提翠绿的田野逐渐隐去,在你无法看清的尽头,出现了一望无垠的满是黄沙
和灌木丛的荒原。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这鬼地方是哪儿?”我对着细高挑叫道。
    “这是该到大牧场了,伙计,再给我点儿喝的。”
    “哈!”高中生们大呼小叫起来,“他妈的,太大了!如果我们那帮伙计们在,他们会
怎么说?”
    司机已经改变了方向。两兄弟中小的那个小心翼翼地驾着车。道路也发生了变化,中间
隆起,两旁一边是斜坡,另一边是一条四尺多深的水沟,因此卡车上下起伏着从一边歪向另
一边,巧的是还好这时没有车从对面开来。我想我们都得翻个筋斗不可。然而司机真是了不
起,无论如何,卡车总算制服了这些内布拉斯加的障碍——这些障碍遍布科罗拉多。一时
间,我意识到我这是终于走过了科罗拉多,再向西南走一百多英里就到丹佛了。我禁不住欢
呼起来。酒瓶在我们中间传递着。天上出现了明亮闪烁的星斗,远远退去的沙丘变得模糊
了。我觉得自己就象离弦之箭,能够一口气跨越剩下的所有路程。忽然,密西西比的吉恩放
下盘着的双腿,向我转过身来,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张开嘴,又靠近了一点,说:“这块原
野让我想起得克萨斯。”“你从得克萨斯来?”
    “不,先生,我从穆兹一西比的格林威尔来。”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
    “那个孩子从哪儿来?”
    “他在穆兹一西比惹了点儿麻烦,所以我帮他逃了出来。男孩子不应该单独柱外。我尽
力照料他,他还是个孩子。”尽管吉恩是个白人,但是在他身上,有些地方却很象一个聪
明、劳碌的老黑人。他身上有些地方还象艾尔默·哈索尔,一个纽约的瘾君子。但他是一个
铁路上的哈索尔,一个喜欢旅行的具有传奇色彩的哈索尔。他每年都要一次又一次地穿越全
国,冬天在南方,夏天在北方,只是因为他倦于寻找休憩之地,因为没有地方可去而四处为
家,所以不断地在星空下,尤其是在西部的星空下到处流浪。“我去过几次奥格登,如果你
想到奥格登的话,我那里有几个朋友,我们可以找他帮忙。”“我要从斜阳谷到丹佛去。”
“他妈的,那就该一直向右走,不必象现在这样每天搭车。”
    这倒的确是个值得尝试的主意,但奥格登是什么地方呢?“奥格登是什么地方?”我问。
    “那是个许多小伙子都要从那里经过,在那里碰头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看见所有的
人。”
    很久以前,我曾经同一个人们称作细杆哈查德的人一起到过海上。细杆哈查德高高的个
儿,骨瘦如柴。他真名叫威廉·霍尔姆斯·哈查德,路易斯安那人。他自己选择当了一个流
浪汉,还是在孩提的时候,他看见过一个流浪汉。这个人走过来向他母亲要几张馅饼,他母
亲给了他。等流浪汉走了之后,小哈查德问:“妈,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噢,那是个流
浪汉。”“妈,我将来也要做个流浪汉。”“闭嘴,那不是哈查德家人干的事。”但他一直
没有忘记这么一天。他长大后,进了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读书。踢了几场球之后,他真的成
了流浪汉。细杆和我经常在一起一边讲故事一边吸着自制的卷烟,就这样度过了无数夜晚。
现在,密西西比的吉恩的行为举止有些地方真切地让我想起关于细杆哈查德的往事,于是我
问道:“你是否在那里碰巧遇到过一个叫细杆哈查德的人?”
    他说:“你说的是一个喜欢高声大笑的高个儿吧?”
    “大概是他,他是路易斯安那州罗斯顿人,”
    “对,人们有时叫他路易斯安那的细杆。真的,先生,我肯定遇到过细杆。”
    “他过去是不是经常在得克萨斯州东部的油田工作?”
    “是在得克萨斯州的东部。但现在他在放牛。”
    这可真是大巧了。但我仍然不能相信吉恩真的认识细杆,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找他。“那
么,他是不是曾经在纽约的拖轮上干过?”“可能,我并不知道这些。”“我猜你是在西部
认识他的。”“我承认我从来没去过纽约。”“你别介意,我只是奇怪你会认识他,这可是
个很大的国家,但是我知道你一定认识他。”“是这样,先生。我跟细杆很熟。如果他有一
点儿钱我们总是在一起花,我是说我们是铁哥儿们。在斜阳谷的时候,有一次放牛,我看到
他把一个警察撂倒在地。”这事儿听起来象是细杆干的,他在露天地里放牛时总喜欢活动活
动。他看上去很象杰克·狄普西,而且是个年轻酗酒的狄普西。“他妈的!”我迎着风嚷了
一句,然后又喝了一口酒。我感到舒坦多了,每喝一口酒都要呛一口风,同时还可灌一口尘
土,我的胃里灌满了尘土,“斜阳谷,我来了!我唱了起来,丹佛,看看你的孩子!”
    蒙大拿的细高桃向我转过身,指着我的鞋,说:“你得承认,如果你把它们扔在地上,
准会有东西跳出来,”然而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哄堂大笑,只是几个小伙子听到了笑笑。我这
双鞋在美国的确是式样最难看的一双鞋,我之所以一定要买它,是因为我不想在炎热的大路
上走得满脚都是汗。而且在比尔山上下雨那一次证明,它们的确是最适合我旅行的鞋,但是
现在,这双鞋已经变得破烂不堪,皮子裂开了缝,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所以我也跟周围的人
一起笑了起来。不知不觉中,我们来到了一个小镇。灯光划破了夜幕。一路上,站着许多晚
上出来收割的懒洋洋的牛仔们,一直到小镇的另一头。他们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盯着我们走
过,我们则看着他们漫不经心地干活——我们这些人个个悠闲自得。因为现在是收获季节,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这里都集中了许多的人。达科他的小伙子有些坐立不安。“我想下次再遇
到收割我们就下车,看样子这附近有许多活儿可干。”
    “你要干的活儿这里没了,北边还有,”蒙大拿的细高挑劝道,“顺着收割的地方走你
可以一直走到加拿大。”这些小伙子懵懵懂懂地点着头,他们有点不理解这个劝告。
    这期间,那个金发的小亡命徒一动不动地坐着,吉恩则要么冲着漆黑的旷野出神,要么
亲热地附在那个孩子的耳边嘀咕几句,这时孩子就会微微地点点头。密西西比人细心照料着
他,生怕他感情上受到什么伤害。他们没有香烟了,我就把自己的掏出来递了过去。我很喜
欢他们,喜欢他们的善良与谦和。他们从来不乱问什么,我也不必回答,蒙大拿的细高挑自
己抽着烟,却从不摸几根出来分给大伙儿。不一会儿,我们又来到一个小镇。一群瘦高而丑
陋的人站在路边,他们穿着牛仔裤,聚集在昏暗的灯光下,就象荒漠里的一群飞蛾。卡车开
出了小镇,我们重又进入无边的夜色中。群星在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着。我们的卡车开始爬行
在西部高原的山坡。路边的蒿草中有一头忧郁的白牛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我们现在仿佛坐
在火车上,平稳而又飞快。
    没过多久,又一个小镇出现了,我们的卡车慢了下来。蒙大拿的细高挑嘟嚷着:“嗨,
小便。”但是明尼苏达人并没有停车,而是一直往前开着。“他妈的,我要下去。”细高挑
叫道。
    “就站在车边尿吧。”有人建议。
    “好吧,我会这么干的。”他回答道。然后我们看到他慢慢地挪到车边,尽量抓紧。有
人敲着驾驶室的窗户,想让那兄弟俩注意,他们转过身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细高挑挪到
车边,这时候已经相当危险,司机却把速度提高到每小时七十英里,并且左右摇晃。细高挑
犹豫了一会儿,接着我们便看到空中划过一条鲸鱼喷水似的水柱。然后他踉跄地想退回到原
来坐着的地方。两个司机故意把车开得左右摇摆,他站立不稳,一下尿到了自己身上。颠簸
中,我们听见他在轻声地咒骂着,就象一个人翻山越岭之后疲倦的哀鸣。“他妈的……他妈
的……”他不知道我们是有意这么干的,只是在可怜地挣扎着。他想坐稳,但披摇摇晃晃的
卡车颠来倒去,只好扭作一团,脸上露出可怜的神色,车上除了那个忧郁的金发孩子外,每
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明尼苏达人在驾驶室里笑得喘不过气来。我把酒瓶递给他,让他压压
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他问。“不为什么。”“好吧,算我倒霉,我真搞不懂,我
只想回内布拉斯加,并不想惹什么麻烦。”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奥格登,驾驶室里的两个伙计兴高采烈地叫道:“撒尿!”细高挑
放弃了这次机会,闷闷不乐地站在那里。两个达科他来的小伙子向每个人道了声别后就走
了,他们大概想在这里干点儿收割的活。他们向小镇尽头亮着灯光的一排棚屋走去。我们目
送着他们消失在夜幕中。一个穿牛仔裤的守夜人告诉我们,每一个男人在这里都可以找到活
干。我想再去买几包香烟。吉恩和那个金发孩子跟着我一起去。
    我好象来到了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这里有许多本地十几岁的少年男女们正在随着音乐
起舞,其中有许多漂亮姑娘。我们走过去时,他们停了下来。吉恩和金发少年目不斜视地站
在那里,他们只想要香烟。一个正在跳舞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发少年,他从未见过这么
漂亮的头发。我给车上的人每人买了一包香烟。他们谢了我,于是卡车又重新上路。现在已
将近午夜,寒气逼人。吉恩告诉我们现在每个人都应该用车上的防水帆布把自己包严实,否
则肯定会冻坏。他周游全国的次数,你就是把手指头加上脚趾头一起算也算不过来,所以我
们都照他说的去做。酒瓶里还剩一点儿酒,如果空气再冷下去,我们就能喝几口取取暖,别
冻掉了耳朵。天上的星星看上去比我们刚才爬山时更亮了,现在我们是在怀俄明。我直挺挺
地躺着,凝望着深邃的天穹,想到我正在度过的时光,想到我终于离那倒霉的比尔山越来越
远,心里十分快活。尤其是想到丹佛即将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简直激动得发狂——一切都要
实现了。这时,吉恩哼起了一首小调,他唱得委婉、深沉,象一条宁静的溪流,这首歌很简
单。“我得到了一个纯洁的女孩,十六岁的她甜蜜又可爱,她是你最纯洁的小东西。”然后
他又接下去唱了一段,大意是无论他走到哪里,都希望能回到她的身旁,但他还是失去了她。
    “吉恩,这首歌真美。”我对他说。
    “这是我所知道的最甜蜜的歌。”他微微一笑。
    “我真希望你能到你要去的地方,并且万事顺利。”
    “我总是四处漂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蒙大拿的细高挑刚才睡着了。这时他醒了过来,对我说:“嘿,杂种,今晚你到丹佛
前,跟我一起去斜阳谷转转,怎么样?”
    “一言为定。”我喝够了酒,现在干什么都行。
    当卡车到达斜阳谷附近时,我们看见了当地广播电台高高的红灯。突然,路两旁拥有一
大群人向我们冲来。“啊哈!这是疯狂的西部周。”细高挑叫道。一大群套着皮靴、戴着巨
大帽子的商人,携着他们高大的打扮成西部女郎的妻子,在古老的斜阳谷的马路上尽情地跳
着叫着,这种狂欢只有在这样古老的城市才能看到。这时,酒吧里挤满了人,一直挤到了人
行道上。我觉得这一切异常新奇,同时也感到十分可笑:我第一次来到西部就看到了这种愚
蠢的行为,似乎这样就可以维持辉煌的传统。我们该下车告别了,明尼苏达人不愿意在这附
近停留。看到他们离去,我觉得十分悲哀,我知道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但是生活就是
这样。“今天晚上你们肯定要冻掉屁股,”我警告他们,“这样,明天下午在沙漠里你们就
可以把它们烤了吃。”“和我在一起准保没事,我们会平安度过这个寒冷的晚上的。”吉恩
说。卡车从人群中急驰而过,但是没有人注意那些裹在防水帆布里的孩子们,他们就象襁褓
中的婴儿一样注视着这个城市。我目送着卡车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

5
    我和蒙大拿的细高挑进了一家酒吧。我只剩下7美元了,那天晚上却又胡乱地花掉了5
美元。开始我们和一些牛仔、出来旅游的花花公子、炼油工人以及一些农场主混在一起,我
们在酒吧里喝了一会儿,接着又在门口,在马路上闹成一团。后来我不得不抽身去照顾细高
挑,他几杯威士忌和啤酒下肚之后就头昏眼花地在街上晃悠起来。他喝起酒来就是这副德
性,两眼僵直,及至说起话来简直让你陌生得难以置信。接着我又去了一家干辣椒酒吧,这
儿的女招待是个墨西哥人,长得挺漂亮。我吃完之后在菜单的背面写了一行表示爱慕的字。
酒店里这时很安静,人们都不知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我让她将菜单翻过来。她看后笑了。
这是一首小诗,诗中希望她晚上能和我约会。“我很乐意,亲爱的,但是晚上我要和我的男
朋友约会。”
    “你不能甩掉他吗?”
    “不,不,我不能。”她表情痛苦他说。我喜欢她说这话时的神气。
    “以后我还会到这儿来的。”我说。她答道:“随时都欢迎你来,伙计。”我又坐了一
会儿、只是想有看看她,于是又要了一杯咖啡。这时,她的男朋友闷闷不乐地走了进来,问
她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她赶紧收拾,准备关门。我不得不站起身,临走时我给她留下了一个
微笑。外面那帮家伙们仍在发狂地闹着,只是那两个胖子已经喝醉,在那里又叫又嚷,看了
令人开心。几个印第安首领围着大头巾也在里面闲逛,在这帮满脸通红的醉汉面前,他们显
得格外一本正经。我看见细高挑踉跄着走在人群里,便也跟了过去。
    他说:“我刚才给我在蒙大拿的爸爸写了张明信片,你能帮我找个邮箱投进去吗?”这
可是个奇怪的请求。他将明信片递到我手上,便又摇摇晃晃地走进一间酒吧。我去邮箱帮他
发信,顺便看了一眼。“亲爱的爸爸,我星期三回家。我一切都好,也衷心地希望你万事如
意,理查德。”这使我对他产生了不同的看法,他对自己的父亲是那么礼貌和温柔。我走进
酒吧,坐在他的身边。我们找了两位姑娘,一个是年轻漂亮的金发女郎,另一个是皮肤黝黑
的胖女人。她们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我们打算来开导开导她们。我们将她们带
到了一个乱作一团的夜总会,这儿正准备关门。我把剩下的两美元全花光了,给她们俩要了
苏格兰酒,我们喝啤酒。我几乎要喝醉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一切感觉都好极了。我把全
部精力都集中在这个可爱的金发女郎身上,使出全身解数想将她弄到手。我紧紧地拥抱她,
向她表白自己。夜总会关门了,我们全都在那灰暗的大街上闲荡。我仰望天空,纯净的天幕
上美丽的星星正在不停地闪烁。姑娘们想去汽车站,我们就一同去了。很显然她们是想去那
儿和水手会面,他正在那儿等她们。那人是这个胖姑娘的表哥,他和一些朋友在等她们。我
对那个金发姑娘说:“你打算怎么办?”她说她要回家,她的家在科罗拉多,就在斜阳谷南
岸。“我可以带你乘汽车去。”我说。“不,汽车站在高速公路上,我必须一个人走过大草
原。我一下午都在想这件事,今晚我不能一个人过去。”“啊,听着,我们漫步在鲜花盛开
的大草原上不是很美吗?”“那儿没有花。”她说,“我想去纽约,但是我很弱,没办法
去。所以我只有回斜阳谷,那里有我的一切。”“纽约也不是一无所有。”“那个该死的地
方什么也不会有。”她翘着小嘴轻蔑地说。汽车站十分拥挤,许多人都在等着上车,还有一
些人站在那里无聊地闲谈。这儿有很多印第安人,他们木然地注视着一切;那个姑娘离开
我;去找水手他们了。细高挑在候车室的长椅子上打瞌睡,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全国的车
站都是一个样,烟蒂、果皮扔得满地都是,使人们感到只有在车站才能体验到的那种特有的
悲哀。有一刹那,我甚至以为这儿就是纽约汽车站,只是没有我非常喜欢的那个大广场。现
在我很后悔打破了我旅途的平静,一个子儿也没剩下,到处闲逛,愚蠢地为了那个一本正经
的姑娘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我十分懊丧。由于很长时间没睡觉,我困得甚至连自责的力气
都没有了。我蜷缩在长椅上,枕着帆布包,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八点,才在过往旅客的嘈杂
声和酣睡的人们的梦呓声中醒来。起来后我的头疼得很厉害。细高挑已经走了——我猜想他
是回蒙大拿去了。我来到车站外。碧空如洗的蓝天映衬着远处白雪皑皑的落基山。我深深地
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我必须立即赶往丹佛。我先去吃了点早饭,一小块土司,一杯咖啡,
外加一只鸡蛋,然后离城来到高速公路。西部的狂欢节仍在继续,这儿正在进行竞技表演,
人们不停地欢呼喝彩。这一切都被我抛在了身后。我只想见到我那帮丹佛的朋友。我穿过铁
路,到了一个有许多工棚的地方。这儿有两条高速公路都能到丹佛;我选了一条靠近山脉的
公路,这样我还能边乘车,边观赏山上的景色。我搭上了一个从康乃狄克来的小伙子的车,
他是东部一个编辑的儿子,开着一辆破车,周游全国写生。
    他不停他说着话。由于酒喝多了,再加上气温的关系,我有些晕车,有一阵子不得不将
头伸向窗外。后来在科罗拉多州的雷蒙待他让我下了车,我的感觉立即好多了,甚至还能给
他讲一些我这次旅途的经历。他祝我走运。
    雷蒙特景色宜人。古老的树林里是一片绿茸茸的草地,这里属于一个加油站。我向这里
的一位雇员借宿,他欣然同意。于是我将毛衣铺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我心情舒畅地伸开四
肢,仰面欣赏着白雪覆盖的落基山脉,在阳光的照耀下它显得十分神奇。不一会儿我就沉沉
地睡着了,足足睡了两个小时。唯一不舒服的是时时会有几只科罗拉多蚂蚁来骚扰我!我现
在在科罗拉多了!想到这里我高兴极了。他妈的,真见鬼!真见鬼!我已经快要到了!我立
即爬了起来,把自己从刚刚梦见的过去在东部的生活中拉回来。我在加油站那个老伙计的屋
里洗了把脸,打扮得颇有几分潇洒,然后走了出来,在公路边的餐馆里,我喝了一杯浓浓的
牛奶冰淇淋饮料,给我那正在激动地燃烧着的胃降了降温。很巧,给我送冰淇淋的是一位漂
亮的科罗拉多小妞,她笑容可掬。我很感激,她使我旅行的最后一天非常愉快。我对自己
说,噢,丹佛一定美极了!我又上路了。外面天气很热。我搭上了一辆新牌子的小汽车,开
车的是丹佛的一个商人,看上去只有36岁左右,其实已经快70了,一路上我都很激动;我
一分一秒地计算着时间,数着车子的里程。终于在一片翻滚着的金黄色麦浪后面,在隐约可
见的白色的埃斯特斯山下,丹佛城出现了。我想象着今天晚上在丹佛的一个酒吧里,我和那
帮朋友聚在一起的情景,他们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衣衫褴褛的我,我就象穆罕默德一样走遍
世界去寻找那个隐蔽的字,而我现在到的这个字只能是“噢”!我和这位带我搭车的朋友愉
快地谈着我们的未来,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丹佛城外的水果摊;突然眼前出现了高大的烟
囱、铁路、红砖建筑,还有市中心那些隐约可见的灰色高楼。我终于到丹佛了。他让我在拉
里玛大街下了车。

6
    自从我和狄恩分手以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所以第一件事我想应该是找到查德·金。
我给他家挂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他母亲。她说:“啊,索尔,你到丹佛来干什么?”查德是
一个瘦瘦高高的金发小伙子,长着一张奇怪的巫医般的脸,他对人类学和印第安人的算命术
十分感兴趣。他的鼻子微微有些钩,在全黄色头发的映衬下几乎成了奶油色。他有着西方飞
黄腾达的大人物的那种派头,常出入于小酒店的舞厅,足球也能来两下。他说话的时候带有
一些轻微的鼻音。“索尔,对于大草原上的那些印第安人我最感兴趣的是他们在夸耀自己有
多少张头皮之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安情绪。在鲁克斯顿的那本《远东生活》一书中谈到有
一个印第安人处于深深的不安之中,因为他拥有无数张头皮,于是他拼命地跑,一直来到大
平原,从此将他那值得炫耀的业绩隐藏起来,他妈的,我一读到这些就激动!”
    查德的母亲告诉了我他的住处,在这个沉寂的下午,他正在地方博物馆编制印第安篮
子。我给他挂了个电话,他便开着他那辆破旧的福特牌轿车赶来接我,以前他总是开着这辆
车上山去挖掘印第安古物。查德穿着一身牛仔服,向我微笑着走来。我正坐在自己的行李上
和在斜阳站遇到的那个水手聊天。我问他那个金发姑娘现在到底怎样了,他很不耐烦,拒绝
回答。我坐进了查德的小车,他拿起地图找州议会大厦,然后又去看望了一个老教师。我非
常想去喝啤酒。我心底最最迫切的是想知道狄恩在哪儿?现在他在干什么?由于一些很奇怪
的原因,查德已经打算和狄恩绝交,他甚至不知道狄恩的住处。
    “卡罗,马克斯也在这儿吗?”
    “是的。”但是他没有告诉我其他情况。查德·金已经开始从我们的圈子里退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准备去他那里睡觉。蒂姆·格雷在科费克斯路有套公寓可以供我使用,罗兰·梅
那已经住在那里了,现在他正在等我。我感到我的周围存在着某种阴谋,阴谋的双方是我们
圈子中的两派:查德·金、蒂姆·格雷、罗兰·梅那合谋排挤狄恩·莫里亚蒂和卡罗·马克
斯。现在我正站在这场有趣的战争的中界线上。
    这场战争是有其社会原因的。狄恩是一个酒鬼的儿子,他父亲是拉里玛大街最酗酒成性
的人,实际上狄恩就是在拉里玛大街上长大的。他6岁就为了父亲去法庭辩护,他曾在拉里
玛的一些小巷里乞讨,并偷偷地将钱送给父亲,他的父亲却正和另一个酒鬼坐在一大片破碎
的酒瓶边等着儿子的到来。狄恩长大之后,便开始在格利拉姆赌场游荡。他创造了丹佛城偷
车的最高纪录,后来便进了教养院,从11岁到17岁他几乎都是在教养院度过的。他的专长
就是偷车。他在后面追那些女中学生,开车把她们带到山上去,玩够了之后,就下来随便找
一个旅馆的浴室睡上一觉。他父亲本来是一个很能干的白铁匠,后来喝上了烈性酒,从此便
一蹶不振,不得不在冬季往得克萨斯运货,夏季返回丹佛。狄恩的兄弟们以前都跟着他那死
去的母亲过——她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但他们不喜欢她。狄恩的伙伴只有几个在赌场
认识的家伙。他属于美国充满活力的一代新人,他和卡罗在丹佛人眼里是一种标新立异的先
锋派怪物。卡罗在格兰特有一个地下室公寓,后来我们晚上常去那儿聚会,在那里能见到许
多朋友,大家常聊天聊到天明。经常是卡罗、狄恩、汤姆·斯那克、爱迪·邓克尔、罗
伊·约翰逊和我,后来又新来了许多朋友。
    来丹佛的第一天下午我睡在查德·金的房间里,他母亲在楼下做家务,他在书房看书。
大平原的七月真是炎热非凡。如果没有查德父亲的发明,我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查德的
父亲和蔼可亲,他已经是个70多岁的虚弱老人,但很喜欢讲故事,常常津津有味他讲一些
很有趣的故事,讲他在北达科他的童年生活,讲他为了寻开心怎样骑着一匹小马用一根木棒
去追赶狼群,后来又是怎样在奥克拉荷马成了一名教师,最后又怎样成了一个商人,现在他
在这条街的修车场旁边还有一间办公室——一张旋转办公桌上堆满了过去那些令人激动的文
件,但是现在已经积满灰尘。他发明了一种特殊的空调器,将一个普通的风扇放在窗户上,
然后再将冷水淋进飞旋的扇叶中。它的效果极佳——但只限于离风扇四英寸的范围之内——
屋里水流成河;楼下的气温却丝毫不减。不过我睡的那张床正好在风扇下面,床头一尊巨大
的歌德半身塑像直直地盯着我。我舒舒服服地睡着了,可是不到20分钟就被冷醒了,我差
点没冻死。加了一床毛毯,还是没用。最后我实在冷得无法再睡,便走下楼来,老人问我他
的发明效果怎样。我回答说真他妈的好极了。我回答得很有分寸,因为我喜欢他。他又靠在
那儿开始回忆往事。“我曾经发明了一种去污剂,东部的几家大公司盗用了我的专利开始生
产。这些年来我一直想要求他们赔款、如果我有钱能够请到一位有名的律师的话……”但是
现在请律师已为时过晚,他只能沮丧地坐在家里。晚上查德的母亲给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晚
餐,我们品尝了他叔叔从山上打回来的野味。但是狄恩到底在哪儿呢?

7
    接下来的十天,正如w·C·费尔茨所说的那样,“充满了巨大的危险”——而且极其
疯狂。我搬去和罗兰·梅那同住,这套十分优雅的公寓实际上是属于蒂姆·格雷家的。我们
每人有一间卧室,还有厨房,冰箱里放满了食物,客厅很大,梅那穿着件丝绸睡衣正坐在里
面构思他那个最新的海明威式的故事——主人公是个性格暴躁、身材粗壮、红脸膛的小矮
个,他对一切都十分敌视。然而当夜晚真正的生活降临时,他又会露出世界上最迷人的笑
容,梅那就这样坐在写字台前苦思冥想着。我只穿了条中国式的裤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
又蹦又跳,他刚写了一个短篇,讲一个名叫菲尔的小伙子首次来丹佛的故事,他的旅伴是个
神秘而沉默的家伙,叫山姆。菲尔准备在丹佛考古,结果见到的都是些伪造的艺术品。他回
旅馆后沮丧地对山姆说:“山姆,这些伪造的假货也流到了这里。”山姆正阴郁地望着窗
外。“是的,”山姆回答,“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指不用出去考察就能知道一切,因为这
些赝品充斥了整个美国。梅那最乐意与我合作,因为他知道我对古懂一窍不通。梅那就象海
明威喜欢好酒。他又开始回忆最近的法国之行,呵阿,索尔,如果你和我一起去巴斯克郡,
品尝到了那儿的美酒,你就会知道除了大棚车之外,世界上还有许多更吸引人的东西。”
    “我懂。但我就是喜欢大棚车,喜欢读车厢上写着的那些名字,象‘密苏里的大西
洋’,‘了不起的北方,‘洛克岛之线’,等等。上帝作证,梅那,如果我将这次一路搭车
的经历告诉你,你也会喜欢的。”
    罗林斯家离这儿只隔着几个街区。这是一个快乐的家庭——年轻的母亲,一个阴森可怖
的破旧旅店的主人之一,带着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那个放荡的儿子叫瑞亚·罗林斯,是蒂
姆少年时代的伙伴。瑞亚大声嚷着闯进来,然后和我们手拉手地一起出去。我们去科费克斯
的酒吧喝酒。瑞亚的一个妹妹叫芭比,是个美丽的金发姑娘——网球爱好者,还参加了西部
的冲浪运动。她是蒂姆的女朋友。梅那——他只是路过丹佛却也一本正经地在公寓里工作着
——和蒂姆·格雷的妹妹贝蒂一起出去了。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女朋友。我逢人就问:“狄恩
在哪里?”他们都笑着摇摇头。
    终于有一天电话铃响了。打电话的是卡罗,他将地下室公寓的地址给了我。我问:“你
在丹佛干什么、我是说你正在做些什么?一切都好吗?”
    “噢,等你来了再谈。”
    我立刻赶去见他。他每天晚上去一家百货公司干活。一天疯子瑞亚打电话约他去一家酒
吧,看门人告诉他有个人被杀了,卡罗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就想到死了的可能是我。瑞
亚·罗林斯在电话中对他说:“索尔就在丹佛,”并将我的地址给了他。
    “狄恩在哪儿?”
    “他就在丹佛。让我慢慢告诉你。”他告诉我狄恩现在同时在跟两个姑娘做爱。她们中
一个是玛丽露,他的前妻,她在一家旅馆等他。另一个是凯米尔,新认识的,她也在一家旅
馆的房间等他。“在赴她俩的约会之间,他得赶紧抽时间找我,为了我们一件没有干完的工
作。”
    “什么工作?”
    “狄恩和我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们决定彼此信任,倾吐内心的一切。我们都沉浸
在极度兴奋之中,坐在床上,脸对着脸。最后我告诉狄恩他可以去做想做的一切,他可以成
为丹佛的市长,娶一个百万富翁的千金,或者成为自兰波以来最伟大的诗人。但是他总是花
许多时间去看印第安小矮人的汽车比赛。我也和他一同去。他总是又跳又叫,激动不已。你
知道,索尔,狄恩对这类事儿十分入迷。”马克斯痛心疾首他说道。
    “他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狄思对未来总是有所计划的。
    “他的计划是:我提前半小时下班。在这期间狄恩去旅馆与玛丽露约会,给我一个换衣
服的时间。然后他立即赶到凯米尔那里——给她一点刺激。我在一点半赶到,我们一同出来
——刚开始,他必须向凯米尔请求,因为她已经开始恨我——到我这儿一直聊到早晨六点。
我们常常聊的时间更长。不过问题很复杂,狄恩的时间又太少。六点要赶回玛丽露那儿,然
后为了离婚所需的各种文件而奔波一天。玛丽露同意离婚,但她坚持在这段过渡时期要和狄
恩呆在一起,因为她爱他——凯米尔也是这样。”
    然后他又告诉我狄恩是怎样认识凯米尔的。罗伊·约翰逊这个赌棍在一个酒吧里认识了
她,然后把她带到了一家旅馆。为了炫耀,他邀请咱们圈子里的人一起去看她。大家都围着
凯米尔说个不停,唯有狄恩眼望窗外,什么也没说。最后大家都走了,狄恩看着凯米尔对她
做了一个“四”的手势(意思是他四点钟回来),便走了出去。凯米尔三点钟对罗伊关门,
四点钟又向狄恩开门。我也想去看看那小妞,狄恩早就答应帮我找一个,丹佛所有的姑娘他
都认识。晚上,我和卡罗走在丹佛破烂不堪的街道上。空气很柔和,天上群星点点,平时那
些狭窄的小巷此时好象变得很宽敞,我仿佛觉得是在梦中。我们来到了狄恩与凯米尔约会所
租的单间。这是一坐古老的红砖建筑,四周是几间停车房和一片古树,我们沿木楼梯走上
楼。卡罗敲了敲门;然后飞快地躲了起来,他不想让凯米尔看见他。我则站在门口。狄恩赤
裸裸地出来开门。我看见一个皮肤微黑的女人躺在床上,光滑漂亮的大腿上掩着一块黑丝
绸,这时她正吃惊地望着我。“啊,是索、索、索尔,”狄恩说。“哈。太好了!噢,太好
了!你终于来了,你这个可恨的家伙最后还是来了。啊,现在,你看,对,我马上,我马上
弄好!嗨,凯米尔。”他向她下弯身子,“这是索尔,是我纽约的一个老朋友。今天是他来
丹佛的第一个晚上,我一定要陪他出去,帮他找个漂亮的姑娘。”
    “那么,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是……”(他看了看表)“噢,现在正好是一点十四分。我三点十四分一定赶回
来,我们再一起做一个美好的梦,最美最美的梦,怎么样,亲爱的?然后你知道我还得去那
个独腿律师那里处理几个文件——半夜去,就象我已经给你解释的那样奇怪。”(这实际上
是与卡罗约会的暗话,他仍然躲在那里。)“所以现在我必须立即穿好衣服,穿好裤子回到
现实中来,我是说回到外面的生活中来。啊,时间跑得太快了,太快了;现在已经不是一点
十四分了。”
    “好吧,狄恩,不过你三点钟一定得回来。”
    “啊,亲爱的,我们刚刚说好的,记住是三点十四分,不是三点。难道我们的心灵不是
相通的吗,我最亲爱的?”他走了过来,好好地吻了她几下。墙上悬挂着一张狄恩的裸体素
描,是凯米尔画的,我觉得很有意思。这儿的一切都有些不可思议。
    离开他的房间,我们立即走进宁静的夜色,卡罗在小巷里等我们。我们走过了我从来未
见过的最窄小、奇怪,也是最肮脏的小巷,它就是丹佛城中心的墨西哥街。在夜阑人静的暗
夜里,我们大声他说笑着。“索尔,”狄恩说道,“有一个姑娘随时你都可以去找她,只要
不是她值班,”(他看了看表)“她叫莉塔·贝特科特,是个女招待。这小妞很不错,就是
性方面有些别扭,不过你这方面很有本事,你一定能行。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带些啤酒,
啊,不用了,他们那儿有酒,他妈的快去吧!他一边说一边使劲地拍着巴掌。“今晚我还要
和她姐姐玛丽幽会。”
    “什么?”卡罗叫了起来,“我们还得聊天。”
    “当然,当然,约会以后聊。”
    “啊,你们这些颓废的家伙!”卡罗对着天空大叫大嚷。
    “难道他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家伙吗?”狄恩说着,对着我的肋骨揍了几拳。“你瞧
他,瞧他!”卡罗又开始在充满生气的大街上跳起了“猴舞”,就象我很多次在纽约看到他
表演的一样。
    我唯一可说的就是:“是的,我们在丹佛又能做些什么呢?”
    “明天,索尔,我要给你找份工作。”狄恩换了一种严肃认真的语调对我说。“明天我
从玛丽露那儿一出来就去看你,直接去你们的公寓,顺便也看看梅那。然后我们坐公共汽车
(真他妈的见鬼,我自己没车)去卡马哥市场,你可以在那儿干活挣点钱,星期五的时候花
花。我们全他妈的没钱了,这几个星期我没时间工作。星期五晚上我们雷打不动去看赛车,
在那儿我可以从一个家伙手里搞到一辆车,当然是我们三个人去,卡罗、狄恩和索尔……”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聊。
    我们来到了那两个女招待姐妹住的地方,我的那个还在工作,狄恩的那个在家。我们在
她的床上坐了下来。我原计划现在给瑞亚·罗林斯打个电话。我挂通了电话,他立刻赶了过
来。一进门他就脱掉上衣,紧紧地抱住了那个陌生的玛丽·贝特科特,酒瓶子滚得遍地都
是。三点钟狄恩赶回去和凯米尔销魂,接着又准时赶了回来。这时那一位姑娘也到家了。我
们现在非常需要一辆接车,我们的声音太大了。瑞亚给一个有车的家伙打了电话,那人立即
开着车来了。大伙儿全挤了上去。卡罗试图按原计划与狄恩开始他们的谈话,但是车里面太
乱。“咱们去我那儿吧!”我大声地叫着,大家都表示同意。车子在我的公寓前停了下来。
我跳下车,在草地上来了个倒立,钥匙全掉在地上,并且一直也没找到。我们跑着、叫着进
了公寓。罗兰·梅那穿着那件丝绸睡衣堵在门口不让我们进去。“我没有权利让你们在蒂
姆·格雷的公寓里胡闹!”
    “什么?”我们对他大叫。这儿乱作一团。罗林斯抱着一个女招待在草地上打滚。梅那
仍不让进。我们嚷着要打电话给格雷让他同意我们的聚会,并请他来一起参加。但最后我们
还是跑到丹佛市中心我们常聚会的那个地方去了。突然,我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地站在大街
上。我花完了身上带的最后一美元。
    我走了5里路回到了科费克斯的寓所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梅那不得不让我进去。我在
想卡罗和狄恩是否又在倾吐心曲。以后我得注意注意。丹佛的夜很凉爽,我睡得象木头一样
沉。

8
    今天早晨,我们大家都在为一次伟大的登山旅行作准备。我却接到了一个很棘手的电
话,是我在路上的那个老伙计埃迪亚打来的。他还记得我曾提过的几个人的名字,就随便地
挂了个电话,竟然把我找到了。哈,现在我那件毛呢花格衬衫又有救了。埃迪亚和一个姑娘
住在科费克斯大街的一个小巷里,他想知道哪里能找到工作。我让他先过来,狄恩可能有办
法。狄恩赶来了,我和梅那正匆匆忙忙地在吃早饭。狄恩甚至连坐的时间都没有。“我有数
不清的事要做,几乎没时间带你去卡马哥街,但是,还是去吧,老伙计。”
    “等等我路上的朋友埃迪亚。”
    梅那看着我们急得那样子,很得意。他是来丹佛写作消遣的,他对待狄恩的态度截然不
同,狄恩却毫不在意。梅那就这样和狄恩说话:“莫里亚蒂,我听说你同时和三个小妞睡
觉?”狄恩把脚在地毯上来回地拖着,答道:“呵,对,是这样,”然后看了一下表。梅那
用力抽了抽鼻子。我感到有些局促不安,就赶紧和狄恩一起走了——梅那总认为狄恩是一个
愚蠢的傻瓜。当然,他不是,我希望今后能向所有的人证明这一点。
    我们找到埃迪亚,狄恩对他没有兴趣。然后我们几个人一起乘上电车顶着烈日去找工
作。我讨厌去想这些。埃迪亚还和以前一样地喋喋不休。我们找到了一个人,他愿意雇用我
们俩。工作时间是从早上四点一直到下午六点,那人说:“我喜欢那些愿意工作的小伙子。”
    “你已经找到了你找的人。”埃迪亚说,但是我对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心。“我不打算
睡觉了,”我说。因为还有很多有趣的事要做。
    第二天早上埃迪亚去了,我没去。梅那买来了许多食物,作为交换,我只得做饭,洗
碗。我的时间安排得很满。今晚罗林斯家要举行一个大型晚会,他母亲旅游去了。罗林斯邀
了所有的朋友,并让他们把威士忌带来,然后他又给一些认识的姑娘发了邀请。他让我主持
晚会。晚上来了很多姑娘。我给卡罗打了个电话想知道狄恩现在干什么,因为狄恩清晨三点
总要去卡罗那里。晚会后我也去了。
    卡罗的地下室公寓在格兰特大街一座教堂附近的一幢陈旧红砖大楼里。你必须先走进一
个小巷,下几级石级,打开一个阴森的小门,再通过一个地窖似的地方,然后才能到他住的
地方。卡罗的屋子似乎是俄国式的,里面放着一张床,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湿漉漉的墙上
悬挂着一张他胡乱画的疯狂的画。他让我读他写的诗,诗的题目叫《丹佛的颓废派们》。清
晨,卡罗从梦中醒来,听着“粗俗的女人”在街道上无聊地闲谈;看到“哀伤的夜莺”在树
枝上打着盹,这使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种神秘而又哀婉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城镇。那些山
脉,那名闻遐迩的、西部引以为自豪的落基山脉只不过是一个虚伪的面具。整个世界都在发
狂,变得奇怪而又陌生。在诗中他把狄恩比作“彩虹的儿子”,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和折磨。
他将自己称作“俄底浦斯的埃迪亚”,每天不得不从玻璃窗上拭去虚伪的污物。他要在这间
地下室孕育出一本伟大的著作,将每天发生的事都写进去——把狄恩讲的每一件事都写进去。
    狄恩按时来了。“一切都很顺利。”他说,“我要和玛丽露离婚,然后和凯米尔结婚,
并带她去圣弗兰西斯科。当然是在我们的计划完成之后,亲爱的卡罗。我们先一起去得克萨
斯,找到布尔·李,这个长脚猫我一直没见到他,然后我再去圣弗兰西斯科。”
    他们又开始工作了,面对面地坐在床上开始了长长的谈话。我没精打采坐在旁边的一张
椅子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们一开始谈了些很抽象的东西,争论不休,接着又联想到其
他的一些忘了谈的事情。狄恩表示抱歉,并答应他能记起来,然后再作一些补充。
    卡罗说:“那次我们经过瓦兹的时候我想告诉你,当时你与那些侏儒在一起是多么疯
狂,你还记得吗?就在那时你指着一个穿着宽松裤的老酒鬼,说他很象你的父亲。”
    “对,对,当然记得,不仅这些,后面的事我也想起来了。我必须告诉你一些真正疯狂
的事情,我本来已经忘了,你刚刚提醒了我……”
    于是他们又有了两点新的想法,他们反复地推敲着。卡罗问狄恩他是否是诚实的,尤其
是从心里讲他是否对他是忠诚的。“为什么又提这一点?”“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知道—
—”“但是,亲爱的索尔,你在这儿听着,你坐在这里,我们问问索尔,他说什么?”我
说:“最后一件事我们是无法知道的,卡罗。没有人能够知道最后,我们总是在希望中活
着。”“不,不,不。你简直是在胡说,罗曼蒂克式的胡说!”卡罗叫道。狄恩说:“我根
本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应当允许索尔发表意见,事实上难道你不认为每个人都有这种权利
吗?他坐在这里观察我们,他穿越了整个国土来到这儿——索尔老兄,往下说吧。”“我并
不是不想说,”我反驳道,“我只是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或是想达到什么目的。我
只知道你的要求对任何人来说都太难了。”“你总是否定一切。”
    “那么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告诉他。”“不,你告诉他吧。”“不,你告诉他
吧。”“没什么可说的。”我说着笑了起来。我把卡罗的帽子戴在头上,帽沿拉得遮住了眼
睛。“我想睡觉。”我说。
    “可怜的索尔总是贪睡,”我沉默不语。他们又继续谈了起来。“当你借上几个子儿去
买油煎鸡排——”
    “不,老兄,真见鬼!你还记得《得克萨斯星报》吗?”
    “我把它和《星期三报》混淆了。当你借钱的时候,你听着,你说:‘卡罗,这是我最
后一次麻烦你。’好象,真的,你就好象在说今后我们不要再纠缠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亲爱的卡罗,如果你愿意就把这件事说清楚。那天晚
上玛丽露在房间里哭,我还是去你那儿了,这表明我对你的忠诚。我那样说只不过是开个玩
笑。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不是!因为你忘记了——但我不想再责备你……”等等,等等。他们就这样聊了
整整一夜。黎明时分我醒了,他们正准备结束谈话。“我要睡觉是由于玛丽露,因为我十点
钟要见她。我并不是存心要用一种高傲的语调来反对你刚刚说的‘没有睡觉的必要’这句
话,而是因为我的确、的确太困了,我的眼皮直打架,眼睛又红又肿,非常疲劳,无论如何
我必须睡觉。”
    “啊,孩子。”卡罗说。
    “我们现在必须睡觉。让我们把机器停下来吧。”
    “我们不能停下来!”卡罗声嘶竭力地叫着。这时窗外的鸟儿已开始啼鸣。
    “现在当我将手举起来的时候,我们就停止谈话。这没什么可争论的,很简单,我们停
下来,只是因为我们现在必须睡觉。”狄恩说。
    “你不能这样停下来。”
    “停下你们的机器呗。”我说。他们一起转身望着我。
    “他一直很清醒地在听。你在想什么,索尔?”我告诉他们我觉得他们似乎都很高兴变
成疯子。整个晚上我都在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就象看到了一个世界上最精密的仪表正在做着
一件最没有意义的工作。他们都笑了。我用手指着他们说:“如果你们再这样继续谈下去,
你们都会发疯的,等着瞧吧。”
    我走了出来,坐上巴士回到公寓。卡罗那虚假的脸涨得通红,就象太阳从大平原的东方
升起。


 
 

垮掉的一代/克鲁雅克/在路上(二)    
1
    晚上我们开始了艰难的登山旅行。我已经五天没见到卡罗和狄恩了。芭比·罗林斯这个
周末可以使用老板的车,我们带了些衣服挂在车窗上,便开始向中央城进发。瑞亚·罗林斯
开车,蒂姆·格雷懒洋洋地躺在后面,芭比坐在前排。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落基山脉。中
央城是一个古老的矿区,曾被誉为世界上最富足的城市。很早以前一些掏金者在附近的小山
丘上找到了名符其实的金矿,他们一夜之间便成了富翁,并在他们居住的山坡上建起了美丽
的歌剧院,丽莲·罗塞尔以及许多欧洲著名歌剧明星都曾到这里演出过。后来新西部强大的
商会力量决定振兴这座城市,从此这里便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色彩。他们重新修缮了剧院,每
年夏天很多大都市的明星都聚集于此,进行演出。每逢这个季节,这里就象一个盛大的节
日。旅游者们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甚至连好莱坞的大明星也要前来光顾。
    我们开车上山,发现窄窄的街道几乎完全被那些装模作样的游客们给堵住了。我想起了
梅那笔下的山姆,梅那写的是对的。今天梅那也来了,他向每个人露出很有礼貌的微笑,对
一切都“嗯、嗯、啊、啊”地赞叹着。“索尔,”他叫着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你瞧这
个古老的城市,100年前,见鬼!80,噢,不,60年前这里就有了歌剧!”
    “是啊。”我模仿着他小说中人物的口吻说道,“但是现在一切都呈现在我们眼前。”
    “你这个杂种。”他一边骂着,一边搂着贝蒂·格雷寻欢作乐去了。
    芭比·罗林斯是一个很有胆识的金发女郎。她知道城旁边有一个老矿工住的破棚屋,这
个周末我们这些男孩子可以住在那里。我们所有的人都跑去打扫房间,当然,我们还可以在
那里举行大型晚会。这是一幢古旧的房子,里面的灰尘积了足有一英寸厚,房前有一个门
廊,后面还有一口井。蒂姆·格雷捋起袖子便开始清扫。这项巨大的工程花去了他们整整一
个下午和大半个晚上。
    那天下午,我穿着蒂姆的外套,被作为客人由芭比陪着应邀去听歌剧。就在几天以前我
刚来丹佛时还象个乞丐,而现在却穿着一件漂亮的衬衫,搂着一位漂亮而又衣着时髦的金发
女郎频频地对那些所谓的上等人鞠躬致意,然后去豪华的歌剧院门厅的吊灯下与他们潇洒地
交谈。我在想如果现在密西西比的吉恩见到我,会对我说些什么。
    上演的歌剧是《费德罗》。“多么令人悲哀!”一个男中音唱道,他从幽暗的石头城堡
中走了出来。我为之喝彩。这就是我对生活的看法。我甚至忘却了自己狂乱的生活,而深深
沉浸在贝多芬悲怆、哀婉的旋律中。
    “喂,索尔,你喜欢今天的演出吗?”走在街上,丹佛的D·道尔问我。他与歌剧协会
有些联系。
    “多么令人悲哀,多么令人悲哀,”我说,“真是好极了。”
    “那么现在你应当去看一下演员表,”他用一种官方的口气对我说。但很幸运,他因为
要忙别的什么事而把我给忘了,我便趁机逃之夭夭。
    我和芭比重新回到矿工的小屋。我脱掉行头便和伙计们一起打扫起来。工作还真不少。
罗兰·梅那悠闲地坐在前面一间打扫好的屋子里,他拒绝做任何事。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桌
子,上面放着啤酒和酒杯。当我们提着水桶急匆匆地到处打扫时,他却在津津有味地回忆
着。“啊,如果你今后有机会和我一起一边欣赏班德尔的音乐家们的精彩表演,一边品尝辛
泽诺酒,那你这辈子才算没有白活。你还可以看到诺曼底美丽的景色、乡民们的木履等等。
过来,山姆。”他在和他书中那些看不见的伙伴们说话,“把酒从水中取出来,看它等我们
钓鱼时是否能凉透。”一副从海明威那儿模仿来的腔调。
    我们对街上行走着的姑娘们大叫。“过来和我们一起收拾屋子吧。欢迎你们来参加我们
的晚会。”她们都来了,我们的劳动大军顿时壮大起来。最后,歌剧合唱队的一些歌手,大
部分是年轻人,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这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们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蒂姆·罗林斯和我决定一起度过一个最伟大的夜晚。我们
穿过街道,找到了歌星们的寓所。透过黑夜,我们听到晚上的演出已经开始。“对,”罗林
斯说。“在这里拿一些刀片和毛巾,我们也要打扮得潇洒些。”我们来到他们的房间,拿了
些梳子、科隆香水、剃须水等,然后走进了他们的浴室。我们俩一边洗澡,一边唱歌。“这
不是痛快吗?”蒂姆·格雷得意他说,“能够使用歌剧明星们的浴室、毛巾、剃须水和电动
剃须刀。”
    这真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中央城在两里多的山上,你可以爬到山上去喝酒,然后你累
了,但却热血沸腾。我们通过狭窄的街道走到歌剧院门前的灯光下,然后又撞开摇摇晃晃的
门,走进酒吧。大部分游客都在听歌剧。我们拿了许多啤酒,从歌剧院的后门能够看到月光
中的落基山,我简直变成了《格利佛游记》中人面兽心的亚胡。这时夜色正浓。
    我们赶回矿工小屋时,晚会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芭比和贝蒂做了许多食物,然后我们
开始在啤酒所带来的飘飘欲仙的感觉中跳舞。歌剧散了,许多姑娘拥了进来。罗林斯和蒂姆
高兴得直舔嘴唇。我们拉着她们不停地跳舞。虽然没有音乐,我们跳得还是很带劲。房间一
下子变得拥挤起来,人们开始带着酒瓶冲进酒吧,然后又跑回来。气氛变得越来越热烈。我
非常希望狄恩和卡罗这时也能在场,他们就象生活在中世纪土牢里的人,以前一直在苦难的
深渊中度日,现在他们终于从地下爬出来了,他们被人们称作卑鄙的美国嘻皮士,也就是我
后来也慢慢地加入进去的所谓“垮掉的一代”。
    合唱队的那些家伙也来了。他们开始唱《亲爱的阿德琳》。还唱诸如《给我啤酒》、
《你为什么要把头伸向外面》等歌。低沉的男中音狂喊着“费一德一罗!”“啊,我是多么
悲哀”!我也和他们一起唱着。姑娘们有些害怕,她们都跑到后院和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另外几个房间里有几张床,由于久未使用的缘故,上面布满了灰尘:我和一位姑娘坐在一张
床上聊着天,突然一帮剧院守门人蜂拥而入,他们不顾自己丑陋的模样,抱起那些姑娘就亲
吻。这群酒鬼、蓬头垢面的乞丐、十几岁的捣蛋鬼发疯似地把我们的晚会给毁了,不到五分
钟,姑娘们全散了,友好、热烈的聚会顿时只剩下满地的酒瓶和粗野的喧闹。
    瑞亚、蒂姆和我准备去酒吧。梅那走了,芭比和贝蒂也走了。我们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夜
色之中。剧院的那帮畜生从这个酒吧到那个酒吧到处捣乱。梅那大叫着,不知发生了什么
事,那个讨厌的丹佛人D·道尔逢人便握手打招呼,“你好,下午好。”似乎不知道现在已
经是午夜时分。一会儿我看到他与一位当官的一起走了,回来时却带着一位中年妇女在街上
与歌剧院的守门人谈话。后来他又和我握手没有认出我是谁,对我说:“新年好,我的孩
子。”他并非是喝醉了酒,而是醉于他最喜欢的事——在人群中乱转。人们都认识他。“新
年好。”他说道,有时候又说“圣诞快乐”。他总是这样可笑地说着。而真的到了圣诞节,
他又会对你说:“万圣节快乐。”
    酒吧里还坐着一位特别令人尊敬的男高音。丹佛的道尔一直想让我见他,可我总是在回
避。他的名字好象叫德·阿伦佐或别的什么。这时他正和妻子有些伤感地坐在一张桌子前。
酒吧里还有一个阿根廷人模样的旅游者,罗林斯推了他一把要他让个坐,他转过身来,对着
罗林斯大声咆哮起来。罗林斯将杯子递给我,猛地一拳把他击倒,那人立即逃了出去。
    蒂姆和我把罗林斯拖了出来。外面一片混乱,甚至连法官也无法拨开人群找到受害者。
没有人能够认出罗林斯。我们又一起去了另一家酒吧。梅那正在漆黑的街道上蹒跚着。“到
底发生了什么事?打架了吗?只管叫我好了。”疯狂的笑声从四面响起。我思忖着这连绵的
山脉在想些什么。月光下我似乎看到老矿工们的幽灵在四处游荡,我感到惊奇。在落基山分
水岭的东面,宁静的夜晚,只有飒飒的风声和山谷里隐约传来的我们的喧闹声,而分水岭的
另一侧却是著名的西部大斜坡、大高原,最后是名闻遐迩的大河,这样依次递落,把你带向
东科罗拉多州沙漠和犹他州沙漠,当我们这些发了疯的美国酒鬼在偏僻的峡谷里发狂、喧闹
的时候,这里却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们正站在美国的屋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叫喊—
—声音穿过黑夜,向东方的大平原飘去。也许在那遥远的东方,一位手持《圣经》的白发老
人正向我们走来,他很快就会赶到,让我们的灵魂在他的布道声中安静下来。
    罗林斯坚决要回到刚刚打架的那个酒吧去。蒂姆和我不愿去,但又拗不过他。他径直朝
德·阿伦佐,那个男高音走去,将一杯威士忌泼到他脸上。我们把他拖了出去,这时一个男
中音也参加了我们一伙,我们又来到一家正规的中央城酒吧。瑞亚在这里指着一位女招待骂
她是婊子。这下激怒了一大群人,他们本来就非常讨厌旅游者。其中一位说,”我数到十,
限你们这帮小子赶快滚蛋。”我们赶紧跑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跑回小屋睡觉去了。
    早晨醒来,我翻了个身,床垫上立即扬起一阵灰尘。我对着窗子伸了个懒腰,发现玻璃
已经被打破。格雷还在睡觉。我打了个喷嚏。我们的早餐是喝剩下来的那些走了气的啤酒。
芭比从她住的旅馆里回来,我们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
    似乎一切都在崩溃,我们正准备上车,芭比滑了一跤,摔得挺重。可怜的姑娘太劳累
了。我和她哥哥及蒂姆把她扶了起来。一起上了车,梅那和贝蒂也和我们同车。回丹佛的痛
苦旅行开始了。
    突然间我们已下了山,可以俯瞰丹佛海一样博大的平原,热浪一下子向我们涌来。我们
开始唱歌。现在我非常渴望去旧金山。 

2
    那天晚上我见到了卡罗,使我吃惊的是他告诉我,他和狄恩也去了中央城。
    “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噢,我们去那儿的酒吧里乱转,后来狄恩偷了一辆汽车,我们以每小时90英里的速
度从山上把它开了下来。”
    “我没见到你们。”
    “我们不知道你们也在。”
    “噢,老兄,我要去圣弗兰西斯科了。”
    “狄恩今晚让莉塔等你。”
    “好的,那么我就推迟几天走。”我一分钱也没有了。我已发了一封航空信给姨妈,向
她要五十美元,并且告诉她这是我最后一次向她要钱。以后等我在船上找到工作,就把钱都
还给她。
    我去找莉塔·贝特科特,把她带回我的公寓。我们在前面漆黑的房间里聊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们一起走进卧室。她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可爱的姑娘,纯真、朴实,对性生活极其恐
惧。我告诉她这是件很美的事。我想向她证明这一点,她允许我向她证明,但我太不耐烦
了,以至什么也无法证明。她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我问她,我
总是对女孩子提这样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只想在餐桌旁好好地侍候人,别出乱子就行。”她哀叹
着。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告诉她不要叹息。我想告诉她我的生活是多么激动人心,告诉她
我们可以在一起做许多事。我对她说两天后我就要离开丹佛了。她伤心地转过身去。我们躺
在一起,凝望着天花板。我们都感到迷惑不解,为什么上帝要让人类如此痛苦。我们初步计
划在圣弗兰西斯科再见。
    当我送她回家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在丹佛的生活快要结束了。回来的路上,我伸开四肢
躺在教堂前的草坪上,这儿还躺着许多流浪汉,他们的谈话使我更想着上路了。他们随时都
可能爬起来向过路的人要上几个子儿,他们谈论着自己的收获。外面的空气温柔而又舒适。
我真想再回去找莉塔,给她讲更多的东西,这次要真的与她做爱,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任
何男人。美国的男孩和女孩总是这样伤心地呆在一起,老于世故使他们立即屈服于性欲,在
这之前没有任何温柔和爱抚,甚至有任何交谈——那种心灵与心灵的交流。然而生活是神圣
的,生命的每一刻都是珍贵的。我听到丹佛和里奥格兰河正咆哮着离我而去,我要去追求我
远方的星座了。
    深夜,梅那和我坐在客厅里忧郁地聊着天。“你读过《非洲的绿色群山》这本书吗?这
是海明威最好的一部小说。”我们互相祝福,并相约在圣弗兰西斯科再见。我看见罗林斯正
站在街角处的一棵大树下。“再见,瑞亚。我们还能再见吗?”我去找卡罗和狄恩——但哪
儿都找不到。蒂姆·格雷挥着手对我说:“这么说,你就要走了,老伙计?”“是呀。”我
说。剩下的几天我徘徊在丹佛的街头,在我的眼里好象拉里玛大街上任何一个流浪汉都象狄
恩·莫里亚蒂的父亲,他们叫他老狄恩·莫里亚蒂的那个白铁匠。我去了一次温莎旅店,他
们父子曾在这里住过。一天夜里狄恩从睡梦中被一个坐着轮椅的无腿人惊醒,这人死死地盯
着屋里的他们,滚动着他那可怕的轮椅,在一片惊人的响声中接近狄恩。我看到侏儒式的女
人拖着她那双小短腿在科狄斯街和15大街上卖报。我还去科狄斯街的下等夜总会转了一
圈。小伙子们穿着牛仔裤、红衬衫在街上游荡,街道上满地都是些花生壳之类的污物,到处
是电影院和射击厅。灯火通明的街道外面是一片黑暗,黑暗的后面便是西部。我必须走向那
里。
    黎明时我找到了卡罗。我睡在那儿,并读了他的一些手稿。清晨,细雨蒙蒙的天空一片
昏暗。大个子爱迪·邓克尔和瑞亚·约翰逊、汤姆·斯那克还有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一起来
了。他们围坐在一起带着腼腆的微笑听卡罗朗诵他那些启示录式的怪诞的诗歌。我把自己深
深地陷在靠椅里。“啊,你们这些丹佛的精灵!”卡罗大声地朗诵着。然后我们鱼贯而出,
跑进丹佛一个典型的石子路面的小巷,小巷两旁火葬场的炉子正冒着缕缕清烟。“我过去常
在这条巷子里滚铁环。”查德·金告诉我。我很想看到那情景,看到十年前他们还是孩子时
的丹佛。春天,在一个阳光明媚、百花盛开的早晨、他们在小巷里欢快地玩着铁环,对未来
充满着美好的憧憬——我喜欢他们,喜欢我圈子所有的朋友;还有狄恩,那个衣衫褴楼、肮
脏、然而却时刻都在寻觅充满激情和疯狂的新生活的小伙子。
    我和瑞亚·约翰逊在细雨中漫步。后来我去找埃迪亚的女友,想拿回那件方格毛呢衬
衫,就是在内布拉斯加借给他的那件。可怜的衬衫被伤心地捆在一团。瑞亚说我们到圣弗兰
西斯科再见,大家都要去那儿。我去邮局拿了汇款,这时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蒂姆和我一
起乘电车来到车站。我买了一张去圣弗兰西斯科的车票,这便花去了我五十元钱的一半。开
车时间是下午两点。格雷向我挥手告别。车子驶过熟悉、亲切的丹佛街道时,我在心里对自
己发誓:“上帝作证,我一定要再回来,看一看这里将发生什么变化!”就在我离开这儿的
几分种之前,狄恩的电话终于来了,他告诉我他和卡罗也将去西海岸。

3
    我是两星期之后才见到雷米·邦克尔的。从丹佛到圣弗兰西斯科的旅行一路上很平静,
只是离圣弗兰西斯科越近,我对它的渴望就越强烈。我又到了斜阳河,不过这次是在下午。
午夜我从克利斯顿越过分水岭,黎明时分到了盐湖城——这里是狄恩出生的地方。接着我们
又顶着烈日经过了内华达,黄昏时分车子驶过了灯光闪烁的唐人街,开始向内华达山行驶。
茂密的松树林,星光珍珠的夜空,散发着乡土味的山林木屋,这些都似乎在向我预示着圣弗
兰西斯科的浪漫气氛——坐在后面座位上的一个小女孩哭着问她母亲:“妈咪,我们什么时
候才能到特基的家?”噢,特基,温暖亲切的特基到了;又翻过了一座小山包,萨克拉门托
呈现在我的眼前。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是在加利福尼亚的土地上了。现在我已置身于生机勃
勃;热情洋溢的气氛之中,你可以去亲吻,去抚摸。汽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地驶
过了充满神奇传说的萨克拉门托河。突然,辽阔的海湾(正值黎明前夕)以及圣弗兰西斯科
绚丽的灯火从我眼前掠过。汽车驶过奥克兰海湾大桥时,我睡着了,这次旅途中我第一次睡
得这样熟。直到车子到站我才在猛烈的颠簸中惊醒。我从新泽西州帕特森城的姨妈家到这里
已足足走了三千二百英里。圣弗兰西斯科到了,我就象一个形容枯槁的魔鬼游荡在这里。圣
弗兰西斯科窄长、凄凉的街道笼置在一片苍白的雾霭之中。我跌跌撞撞地走过了几个街区,
幽灵似的乞丐在黎明的街头向我乞讨着食物,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噢,亲爱的,这些等
着以后慢慢研究吧!现在我必须首先找到雷米·邦克尔。”我对自己说。
    雷米住的米尔城是坐落在峡谷的一个居民区,大战期间这里是一个海军造船厂。这是一
个很幽深的峡谷,斜坡上林木茂密。这儿还有许多理发店、缝纫店。可以说这里是美国唯一
是一个黑人与白人自愿混居的地方,也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充满欢乐的土地,雷米简陋的小
木屋上贴着一张三个星期前写的条子:
    索尔·佩拉提斯!如果屋里没人,
    就从窗子里爬进去。
    雷米·邦克尔
    字条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我爬了进去,他正和女友丽·安在床上睡觉。他后来告诉我这张床是从一条商船上偷来
的。可以想象一个船业机械师深更半夜偷偷地摸到一条船上,扛起一张沉重的大床,神情紧
张地爬上去该是多么狼狈。这就是雷米干的事儿。
    我之所以对发生在圣弗兰西斯科的一切都想探个究竟,是因为它们与另外一些事有着密
切的联系,我和雷米在没上小学之前就认识了,但真正把我俩连在一起的还是我的前妻。雷
米最先认识她。一天晚上他来到我的住处,一进门就嚷:“佩拉提斯,你的大艺术家伙计看
你来啦。”我从床上爬起来,穿裤子的时候钱抖落了一地,当时已经是下午四点、我上大学
的时候整天睡懒觉,“好了,好了,别把金子撒的满地都是。我认识了一个世界上最了不起
的姑娘,今天晚上我们在狮子酒吧见面。”他硬要拖着我也去。一个星期之后她就和我好上
了。雷米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是一个英俊的法国小伙子(他看上去很象在马赛做黑市生意
的那些20岁左右的小贩)。他英语、法语讲得都很地道,喜欢穿够刺激的衣服,和法国那
种重礼仪的习俗根本不沾边儿。他总是带着许多漂亮的女孩一起出去吃喝玩乐,挥霍无度。
他丝毫不在意我把他的女朋友带走,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把我俩连在一起了。这家伙对我十
分忠诚,并且真心爱我,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天早晨我在米尔城找到他时,他正处于消沉、绝望阶段,这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常有
的事。他希望能在一条船上找到工作,挣钱糊口。现在他在大峡谷那边的几个棚屋当警察。
他的女友丽·安人很凶,整天对他骂个不停。他们存上上个星期的钱,然后周末出去玩三个
小时,一下子统统花光。雷米穿着短裤在棚屋周围转悠,头上是一顶式样古怪的军帽,
丽·安头发烫得很短,竖在头上,他们就这副打扮,两人呆在一起能够吵上一星期,我从没
见过这样大吵大闹的一对。但是到了星期六晚上,他们就又和好如初了。
    现在雷米和丽·安睡一张大床,我睡在靠窗的一个小帆布床上。我不能碰丽·安,一住
进来雷米就发表了一次与我有关的演说:“我不希望你们背着我乱来,不要节外生枝地玩出
什么新花招来。”我看了丽·安一眼,她的确是个十分迷人的女人,皮肤白净细嫩,然而对
我和雷米流露出一种十分厌恶的神情,她来自俄勒冈的一个小城镇,愿望是要嫁个阔佬,所
以如今非常悔恨与雷米的暖昧关系。除非有几个周末,雷米为了讨好她,在她身上花上几百
美元,这时她才感到那种阔太太似的满足,除此之外她总是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呆在棚屋
里。她在圣弗兰西斯科有一个工作,不得不每天挤公共汽车去上班。在这一点上她无法原谅
雷米。
    我整天呆在棚屋里为好莱坞写剧本。雷米为了我们大家的幸福不得不去讨好那些所谓的
上流人物,丽·安也和他一起去。他要把她介绍给一个朋友的父亲,这人是位著名的导演。
来米尔城的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写一个关于纽约生活的阴郁的故事
上,我希望能得到某个好莱坞导演的青睐。然而它的调子太悲哀了,雷米几乎都不愿去读,
所以几个星期之后他才将剧本送到好莱坞。丽·安很讨厌我们,当然根本不屑一读。我就这
样在咖啡的陪伴下在纸上苦心涂抹着。最后我告诉雷米不想再继续写下去了,我希望找个工
作,挣些烟钱。顿时,雷米的眉字间流露出一丝失望的阴影——他总是为失掉一些有意义而
又十分有趣的事情而感到痛苦,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他想帮我找一个和他一样的工作,在
那个特殊的棚户区当警察。我们通过了一些必要的渠道,令我吃惊的是那些家伙竟然录用了
我。我在地方警察长面前宣誓就职以后,他们给了我一个警察徽章和一根警棍。现在我成了
一名正式警察。我想如果狄恩和卡罗在见到我不知会说些什么。我必须做一条海军蓝的裤子
配我那件黑夹克上衣和警察帽。开始两个星期我一直穿着雷米的裤子。因为他很高大,又因
太贪吃而大腹便便,所以他的裤子穿在我身上显得十分肥大。第一天晚上执行任务,我穿着
他的大裤子,晃晃悠悠,就象查理·卓别林。雷米还将他的手电筒和那支32型自动手枪也
给了我。“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支枪?”我问。“去年夏天我去西海岸,火车经过内布拉斯加
的北帕特森时,我跳下车想让两条腿活动活动,在橱窗里一眼就看到了这支不同凡响的小手
枪,便立即买下了。为这个我差点没赶上火车。”
    我告诉他帕特森与我的关系。他给大伙儿买了些威士忌,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世界
上最有趣的人。
    我用电筒照着路,爬上峡谷南面的峭壁,来到了车水马龙十分繁忙的高速公路。这里的
车子川流不息,车灯在黑夜里仿佛是一条流动着的金色河流。我又沿峭壁的另一边攀下,差
点摔了一跤。后来我来到了谷底,这里有几间破旧的农舍,每天晚上我从这里经过,都有一
只狗对着我狂吠。接着我必须迅速走过一条银色的、尘土飞扬的小路,路的两边是加利福尼
亚黑色的森林——这条路就象你在西部电影中看到的那样。我常常掏出手枪,在黑夜中装扮
成西部牛仔的样子。最后翻过一座小山包,便到了归我管辖的那片棚屋区。这些棚屋是暂供
那些去海外的劳工住的,他们来到这里等船,其中的大部分人将去太平洋的冲绳岛。他们中
很多人是为了逃避什么而外出的,多数是为了逃避法律。有些人是来自阿拉巴马的硬汉,有
些是狡猾的纽约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他们非常清楚冲绳岛一年的苦工将会怎样残酷,
所以一到这里便整天狂欢。我们这些特殊警察的任务就是不要让他们闹得棚屋给掀了。我们
在主楼上有一个办公室,所谓主楼也就是个式样很奇特的木板楼。办公室里有一张圆桌,大
伙儿围坐在一起,卸下身上的枪,打着盹,老警察们便开始叙述那些传奇的故事。
    这帮人很可怕,除了我和雷米是为了谋生之外,他们都长着一颗警棍的心,都希望能多
抓些人,然后从上司那儿听到几句赞誉。他们甚至告诫我,如果一个月之内你抓不到人,就
要被开除。我对抓人没有兴趣。实际上我每天都和这些劳工一样喝得酩酊大醉,对他们管得
当然就很松。
    一天晚上,原计划安排我一人执勤六小时——我成了这里唯一的一个警察。那天晚上几
乎所有棚屋里的人都喝醉了,因为第二天早晨轮船就要启航。我坐在办公室里,将脚搭在桌
子上,读着一本有关在俄勒冈历险的名人录。突然我听到通常那静静的夜空传来阵阵喧闹
声。我走了出去,每一间棚屋里都亮着灯。那些家伙们大叫大嚷,往地下摔着酒瓶子。一时
间我竟有些不知所措。我拿着手电筒,朝那间闹得最凶的棚屋走去。我敲了敲门,一个人把
门打开。
    “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是警察,今晚在这儿执勤。你们这些老兄是不是尽量安静些。”——等等,
说了许多这类蠢话。他们砰的一声在我面前把门猛地关上。我站在那里,这扇木门正碰在我
的鼻子上,很象在演一部西部电影,我必须维护自己的权利和尊严。我又重新敲门。这次门
开得很大。“听着,”我说,“我不想来打扰你们,但是如果你们再这样大声地嚷嚷,我的
饭碗就得砸了。”
    “你是谁?”
    “我是这儿的警察。”
    “怎么从没见过你?”
    “你看,这是我的徽章。”
    “你屁股上挂着手枪想干什么?”
    “这不是我的,”我为自己辩护,“是我借的。”
    “进来喝一杯吧。”我并不在意,便进去喝了两杯。
    我说:“好吗,伙计们?安静些,好吗?否则我可得倒霉了。”“好说,老伙计,”他
们说,“去执你的勤吧,想喝了再来。”我又这样在其他的棚屋里折腾了一气,结果我也和
他们一样喝得烂醉。
    黎明时分,我必须将美国国旗挂到一根六英尺高的柱子上。可这天早晨我却把它给挂倒
了,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就这样回家睡觉去了;晚上来执勤时,那伙警察仍和往常一样围着
桌子聊着。
    “啊,老兄,昨晚这儿怎么那么大声音?周围的居民都在向我们抱怨。”
    “我不知道,”我说,“刚刚不是很安静吗?”
    “昨晚你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骚乱——警察长对你很满意。但是另一件事——你知道
吗?你却可以去坐牢了,你将美国国旗倒挂在旗杆上了。”
    “挂倒了吗?”我十分恐怖。当然我并没有意识到,每天早晨我都是很机械地做着这件
事。
    “是的,先生。”一位在阿尔卡特拉兹干了22年警察的胖子说道:“你这样做真够蹲
监狱了。”其余的人也都一本正经点头附和。他们总是象群蠢猪似地围坐在办公桌前,为自
己的工作感到骄做;他们炫耀着自己的手枪,手心发痒地随时都想对谁开上几枪,尤其是想
对我和雷米。
    那位在阿尔卡特拉兹干了22年的警察60开外,大腹便便。虽然他早已退休,但却无法
离开他的岗位,因为这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寄托。每天晚上他开着那辆福特35型汽车来上
班,象钟表一样准时地坐在办公室的圆桌前。他十分辛苦地和我们一样工作、巡逻,看看是
否发生什么事,等等。然后又重新坐下来,讲他的故事,“你一定听说过两个月前发生的那
件事吧,我和斯莱杰(这是另一个警察,这小伙子一心想当得克胡斯别动队队员,现在他对
自己的运气很满意)在G区棚屋抓到了一个家伙。你一定看到过飞溅的血滴吧,今晚我带你
去看那儿的墙上留下的痕迹。我们一把就将他从这堵墙推到了那堵墙。斯莱杰先揍了他一
顿,我又给他来了几下,最后他终于老实地倒在地上。这小子发誓从监狱出来之后要把我俩
给杀了——他被关了30天,可现在已经60天了,我连他的鬼影也没见到。”这是故事的高
潮。他们把他吓破了胆,以至他再也不敢回来暗算他们了。
    这老家伙仍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之中,他又讲起了阿尔卡特拉兹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
事。“我们过去吃早饭时都要列队,没有一个人不听指挥。一切都是那样秩序井然,你一定
知道,我在那儿干了22年的警察,从没出过差错。那些人知道我做事十分认真。也有许多
家伙被软禁过,因为他们在工作中总出错。我看你——你的所做所为,也在向这些人靠拢
了。”他举起烟斗,痛苦地望着我。“你知道他们会趁机找你麻烦的。”
    我知道这一点。我告诉他我不是当警察的料。
    “是的,但是这个工作是你自己我的。现在你必须当机立断,是继续干下去,还是走别
的路,否则你将一事无成。你必须忠于职守,因为你曾经宣过誓。在这些事情上你不能妥
协,法律和秩序是一定要维护的。”我无话可说,他是对的。但是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逃
出去,走进黑夜之中,消失在某个地方,潜心地观察这时全美国的人都在做些什么。
    另一个警察,斯莱杰,是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的小伙子,满头的黑发被理成了一个小平
头,脖子总是在紧张地抽动着——象一个拳击手那样不停地用一个拳头猛击另一个。他把自
己装扮得象过去的得克萨斯别动队队员,他带着一支左轮手枪,腰系子弹袋,还挂了一根短
柄的皮鞭,身上到处都吊着皮带,简直象一个可以移动的行刑房。亮闪闪的皮鞋,长长的夹
克,趾高气扬的帽子,除了没有皮靴之外,真可谓全副武装。他常常抓住我,从我的大腿之
间轻而易举地把我举起来。论力气,我也能很轻松地将他扔到天花板上去,但我很清楚,我
不能让他知道,因为我害怕他要和我进行摔跤比赛。与这家伙摔跤最后是肯定得动枪的,我
想他的枪法一定比我准,我到现在为止还从未动过枪,甚至连装子弹都让我害怕。他处心积
虑想抓人。一天晚上正好是我和他两人执勤,他脸涨得通红地跑了回来。
    “我让他们安静,可那帮家伙仍大吵大闹。我警告了他们两次。我总是给别人两次机
会,但决不给第三次;你和我一起去把他们逮起来。”
    “好吧,我来给他们第三次机会。”我说,“我去和他们谈谈。”
    “不,先生,我从不给一个人第三次机会。”我叹了口气。于是我们一起去了。
    我们走近那个闹事的棚屋,斯莱杰打开门,让他们赶快出来。结果很尴尬,我们俩的脸
都红了。这就是美国的故事。每个人都在做着他们自己认为应当做的事,那么这帮家伙晚上
聚在一起大声谈话、饮酒又有什么错呢?但是斯莱杰非得去那儿找事不可。他把我带上,以
防万一他们一起向他进攻。他们可能会这样做的,他们都是弟兄,从阿拉巴马州来。我们又
走回办公室,斯莱杰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
    有一个家伙对我说:“告诉那个狗狼养的,让他少给他们找些麻烦,否则我们会因为这
个被炒了鱿鱼,就没法去冲绳岛了。”
    “我跟他说说。”
    在办公室我告诉斯莱杰让他忘掉这件事。他当着大家的面,红着脸说:“我不会给任何
人两次以上的机会。”“那么,这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的工作要丢掉了。”那个阿拉巴马人
说。斯莱杰什么也没说,便填好了逮捕证。他只逮了一个人,他从城里叫来警车把那人带走
了。那天的兄弟们悲哀地离开了。他们中的一位来找我。“你告诉那个得克萨斯的兔崽子,
如果明天晚上之前我哥哥没放出来,我就要了他的狗命。”我把这话告诉了斯莱杰,他脸色
铁青,一言未发。那人的哥哥被放了出来,结果一切平安。这帮家伙们终于乘船去冲绳岛
了。接着又来了一批新的粗鲁的汉子。如果不是为了雷米,我在这儿两个小时也呆不下去。
    但是有许多个晚上我是和雷米·邦克尔一同执勤的,这样的时刻总是令人高兴。我们先
悠闲地在棚屋区转悠,雷米检查着每一扇门,看看是否都锁上了,他希望能有一扇门忘了上
锁。他常说:“多少年来我都在想着能将一条狗训练成超级小偷,让它溜进这些家伙的房
间,从他们的衣服口袋里将钱偷出来,我要把它训练得只偷钱,其余的什么都不要。我要让
它能够嗅出钱的味道。如果它能够通些人性,我就训练它每次偷钱不要超过20元。”雷米
的脑子里总是充满这类奇异的幻想,有关那条狗的计划他足足谈了好几个星期。只有一次他
发现有扇门没上锁。我不喜欢他那么干,便径直向前面溜达。雷米偷偷地打开门,正好与棚
户区主管碰了个照面、雷米恨透了这张脸。他问我:“你经常谈到的那位俄国作家叫什么名
字——就是那个总把报纸放在鞋子里,戴着从垃圾堆里拾来的高筒丝绒礼帽的那位?”这是
雷米对我告诉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夸张性描述。“噢,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长着一张象
这个总管一样的脸的人只能有一个名字——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发现的唯一一间没上锁的
房子就正好是属于这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陀氏当时正在床上睡觉,听到门栓有响动便穿着
睡衣爬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看上去比平时还要丑陋一倍。雷米开门时,看到这张形容枯槁
的脸上充满着仇恨与愤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试试这门。我以为——呃,——我以为这是盥洗室,我想找一个拖把。”
    “你要找拖把干什么?”
    “嗯——噢。”
    我走了过去,说道:“有个家伙在楼上的大厅里吐得满地都是,我们想去拖一下。”
    “这不是盥洗室,是我的房间。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情,我就要让你们滚回家去,懂我的
意思吗?”
    “有个家伙在上面呕吐。”我又重新解释着。
    “盥洗室在大厅的下面,在下面。”他给我们指点着,看着我们真的走下去,拿了一个
拖把,然后傻乎乎地上了楼。
    我说:“上帝作证,雷米,你总是给我们找麻烦。你为什么就不能少惹些事儿,为什么
总是想着要偷东西呢?”
    “世界所给予我的东西太少了,这就是原因。你不要老生常谈了。如果你再这样教训
我,我就要叫你陀思妥耶夫斯基了。”
    雷米就象个孩子。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在法国度过了孤独的学生时代,他们把他的一
切都夺走了。他的继父把他送进一所学校,便从此不再管他。他总是被人欺侮,并常常从一
所学校被赶进另一所学校。在寂寞的黑夜,他在法国的大道上孤独地流浪、用他那些天真的
字眼诅咒着命运的不公。他必须将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他无休止的失去,所以他也要无休
止地去夺回。
    棚户区的自助餐厅是我们的一块肥肉。我们先仔细观察周围,看看是否有人监视,尤其
是看看是否有我们那些警察朋友在偷看。然后我蹲在地上,雷米站在我的肩上,打开窗子,
这扇窗户从来不锁,他晚上已经察看过了,他从窗子里爬进去,站在案桌上。我比他稍微灵
活些,我只需一跳就从窗子里窜了进去。然后我们跑到汽水桶前。在这里,我实现了一个幼
年时期的梦,我打开盛巧克力冰淇淋的铁桶盖,将整个手伸进去,抓出许多,开心地用嘴去
舔。然后我拿来冰淇淋盒,把它们都盛满,再倒上许多巧克力果汁,或草莓酱,又到厨房转
了一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可以装在口袋里带走的。我撕下一大块烤牛肉,准备包在餐巾里
拿走。“你知道杜鲁门总统曾经说过,”雷米总是这样说,“我们应当降低生活费用。”
    一天晚上我等了很长时间,他乱七八糟地装了一大箱子食物。我们从窗子里无法拿出
来,雷米不得不将箱子重新打开,放回一些东西去。后半夜,他下班之后,我独自一人呆在
棚屋区。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沿着峡谷的一条古老的小径走着,希望能碰见一只
小鹿(雷米曾在这附近见到过鹿。这儿从1947年就变得荒无人烟了),突然,黑暗中传来
一个恐怖的声音,好象是粗粗的喘息声。我想一定是一头犀牛准备向我发起进攻,我下意识
地握紧了手枪。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阴森森的峡谷中,在朦胧的夜色中望去,这个怪物似乎
正万头簇动。我猛然意识到这个怪物就是肩上扛着装满了食物的箱子的雷米,在巨大的重压
下他不住地呻吟、喘息。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助餐厅钥匙,可以直接从大门里将东西拿出
来。我说:“雷米,我以为你回家了呢,你到底在干什么?”他说:“佩拉提斯,我已经对
你说过好多次了,杜鲁门总统教导我们,应当降低生活费用。”我听到他在黑夜中喘着粗
气。前面我已经描写过回棚户区的路是怎样的崎岖,必须翻山越岭才行。他把盒子藏在草丛
里,然后走回来对我说:“索尔,我一个人没法拿,我把它们分成两盒,你帮我拿一些。”
    “但我得去执勤呀。”
    “你去的时候我帮你看着。现在我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差了,我们必须尽力去改变它。
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索尔,我跟你说过好多遍了,我们是朋
友,这是我们共同的事。我们没有其他办法,陀思耶夫斯基们,其他的那些警察们,丽·安
们,以及世界上其他所有可恶的家伙们和我们的处境都不一样,没有任何人会来关心我们,
为我们着想,在他们那层虚伪的面纱后面,都是一张张卑鄙的嘴脸。记住这一点,你必须忠
于我们的友谊。”最后我问:“我们什么时候去乘船远航?”我已经在这些事上消磨了整整
十个星期。我每星期挣55美元,给我姨妈40元。这期间我只在圣弗兰西斯科住过一夜,我
的生活就是这样蜷缩在小小的棚屋里度过的,整天耳边响着丽·安和雷米无休止的争吵,午
夜来到这幽深的峡谷里,在令人生厌的棚户区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
    雷米又拿来一只盒子;我吃力地跟着他扛着沉重的东西走在山路上。回去后,我们把拿
来的东西全部堆在丽·安的餐桌上,象个小山。她刚从梦中醒来,一副睡眼惺松的样子。
    “你知道杜鲁门总统是怎么说的吗?”她高兴地问我。我突然开始意识到在美国每个人
都有小偷的天性。我也开始对这事儿感兴趣了,甚至也去偷偷观察是否有哪扇门忘了锁。其
他的那些警察开始怀疑我们,他们从我们的眼睛里看出了端倪,他们本能地觉察到我们的脑
子里在想些什么。多年的经验教会了他们怎样识别我们这类人。
    一天白天,我和雷米带着枪去山上打鹌鹑。雷米悄悄地爬到离一群咯咯乱叫的鹌鹑只有
三英尺的地方,朝着它们发了一梭子弹,结果一个也没打中。他那粗旷的笑声穿过加利福尼
亚森林,几乎传遍整个美国。“现在我们该去看看香蕉国王了。”
    今天是星期六,我们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来到了交叉路口的巴士车站。我们乘车来
到圣弗兰西斯科,在宽阔的大街上缓步而行。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响起了雷米其响无比的
笑声。“你应当写一篇关于香蕉国王的小说。”他提醒我,“不要对我耍什么花招了,好好
地写一篇关于他的故事吧,香蕉国王对你来说简直是一块肥肉。你看,他就站在那儿。”香
蕉国王就是一个在街角卖香蕉的老头,我对他毫无兴趣。但是雷米却拍拍我的肩,甚至拉着
我的领口把我往那儿拖;“你写香蕉国王就是在写人类生活的意义。在你没有意识到香蕉国
王的重要性之前,你根本就无法懂得人生的意义。”雷米强调说。
    海湾外停着一艘作浮标用的锈迹斑斑的旧货船,雷米非常想上去看看。一天下午,
丽·安带了午饭,我们租了条船向那儿驶去。雷米还带了些工具。到了那里,丽·安脱光了
衣服躺在快艇上晒日光浴。我从船尾向她望去。雷米直奔锅炉房。那里成群的老鼠满地乱
窜,他东锤锤,西敲敲,希望能敲下一些铜皮来,其实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铜皮。我坐在毁
坏了的船员餐厅里。这艘船已经陈旧不堪,但仍可看出里面的装置很漂亮,水手们用的贮物
箱上仍可辨认出雕刻的花纹。这就是杰克·伦敦笔下的圣弗兰西斯科之魂。我站在洒满阳光
的甲板上,沉浸在美好的梦想中。老鼠在食品室里闹作一团,然而很久以前却曾有一位蓝眼
睛的船长在这里美美的用餐。我在船底找到了雷米,他东奔西跑地忙活着。“什么也没有。
我本想这儿会有一些铜,至少会有一、两把扳手。这条船不知被小偷剥过多少遍了。”它在
这个海湾停泊了好几年,船上的铜已经被偷的精光,再也剥不出什么了。
    我告诉雷米:“我非常希望能在这艘古老的船上过夜。迷迷蒙蒙的夜色中,海浪拍打着
风烛残年的船身,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那该多美!”
    雷米大吃一惊,对我的崇拜顿时又增加了一倍。“索尔,如果你真敢这么做,我就给你
5美元。你没听说过死在海里的那些老船长常常会在夜里出来闹鬼吗?我不但要给你5美
元,还要为你准备好午饭,借给你毛毯和蜡烛。”
    “一言为定!”我说。雷米赶紧跑去把这事告诉了丽·安。我真想从桅杆上一下子跳到
丽·安的身上去,但是我答应过雷米不去碰她的,所以只得把眼睛从她的身上移开。
    打那以后我到圣弗兰西斯科跑得更勤了,我试图按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去找个姑娘。有时
我甚至在公园的长椅上与一位姑娘一直呆到第二天黎明,但是从没有成功过。这个姑娘是来
自明尼苏达的一位金发女郎。这儿有许多同性恋者,好多次我只好带着手枪去旧金山。在酒
吧的盥洗室里一位男妓想接近我,我掏出了手枪,说道:“嗯?嗯?你说什么?”他吓破了
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我知道男妓遍布全国。也许是因为我在旧金山太孤独,又正
好有支枪,想在别人面前炫耀一下的缘故吧。每每从珠宝店经过时,我都会突然产生一种冲
动,想对着橱窗开枪,抢走一些最珍贵的戒指和胸花送给丽·安,然后我们双双逃到内华达
去。我必须离开圣弗兰西斯科,否则我会发疯的。
    我给住在得克萨斯老布尔·李那儿的狄恩和卡罗写了封长信。他们说一旦一切准备就绪
就来圣弗兰西斯科。在这期间,雷米、丽·安和我的精神又开始萎靡不振。9月,雨季来
临,雷米和她飞往好莱坞去送我那愚蠢的剧本,毫无结果。那位著名的导演先生喝得酩酊大
醉,对那个剧本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在他的马利布海边别墅逗留了几天,就又开始当着客人
的面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双双跑了回来。
    决定性的一件事就因为那次看赛马。雷米大约存了有100元钱。这一天我穿着雷米的衣
服,把自己打扮得颇有几份潇洒,他拥着丽·安,我们就这样来到了海湾那边里奇蒙附近的
金门赛马场。这家伙倒是心地善良,他把我们偷来的食品装了一半在一个偌大的棕色纸袋
里,送到了里奇蒙一间破旧的棚屋里,他知道那儿住着些穷人。我们和他一起去的,那里尽
是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一位妇女向雷米道谢,她是雷米稍微有些熟悉的一位水手的姐姐。
“不要再想了,卡特夫人,”雷米彬彬有礼他说道,“有些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我们又继续去赛马场。他一开始就令人吃惊地下了20元的赌注,还没到第七圈他就输
了。接着他又将我们仅剩的两美元押上,结果又输了,我们不得不一路搭便车回圣弗兰西斯
科。我们又在路上了。一位看上去很有身份的先生让我们搭了他那辆漂亮而又时髦的轿车,
我和他坐在前面。雷米又想编故事了,他说他把钱包忘在了赛马场。“事实上,”我说,
“我们的钱都丢在赛马场了。为了下次能把它找回来,我们现在就去登记赌注,怎么样,雷
米?”雷米满脸羞红。最后那位先生承认他就是金门赛马场的一位官员,他让我们在豪华的
宫廷旅馆前下了车,我们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一副财大气粗、趾高气昂的派头。
    “噢!哈哈!”雷米在夜晚的圣弗兰斯科街道上大笑着;“佩拉提斯和那个赛马场的老
板坐在同一辆车里,而且发誓要去登记赌注。丽·安,丽·安!”他大笑着捶打着丽·安。
“他绝对是世界上最滑稽的人!哈!哈!哈!”他围绕柱子转着,开心得大笑不止。
    那天晚上天又开始下雨了,丽·安的脸色很难看。我们一个子儿也没有了。豆大的雨点
咚咚地敲打着屋顶,“还得下一个星期左右。”雷米说。他已经脱掉了那件漂亮的外套,又
重新穿上了T恤衫和寒酸的短裤,还戴上了那顶怪里怪气的军帽。他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悲哀
地盯着地板。枪放在桌子上。我们能够听到斯诺先生的笑声穿过破旧的棚屋在雨夜中回响。
    “我对这个王八蛋厌倦极了,”丽·安厉声说道,她又在寻衅闹事,不住地嘲讽雷米。
他正忙着翻一个黑封面的本子,那上面记着一些借他钱的水手的名字,在这些名字的旁边他
用红笔写了不少骂人的话;我担心总有一天我的名字也会进入他的黑名单,最近我一直寄很
多钱给姨妈,每星期只买四、五元钱的东西,另外只有响应杜鲁门总统的号召,在外面捞回
几美元的什物。雷米认为这是不公平的,所以他将所买的各种东西的价格都写在一条丝带
上,挂在浴室里,好让我心里明白。丽·安觉得雷米背着她把钱藏起来了,我也一样,为
此,她扬言要离开他。雷米咬紧嘴唇,“你要到哪儿去?”
    “去找杰米。”
    “杰米?就是赛马场的那个出纳员?你听见了吗,索尔,丽·安要去找赛马场的那个出
纳员。你清醒点,不要心血来潮,亲爱的,赛马场的那些马还等着我这星期下的赌注去买燕
麦吃呢。”
    这下子事情更糟了。外面暴雨如注。这个棚屋开始是丽·安一人住的,所以她命令雷米
打点行李,赶快搬出去。我想象着独自一人与这个放荡不羁的泼妇整天呆在一起将是怎样的
滋味,我想出来调解一下。雷米猛地推了丽·安一下,她跳过去拿枪。雷米把枪交给我,并
告诉我里面装有八发子弹,让我藏好。丽·安开始嚎啕大哭,最后穿上雨衣冲到外面去叫警
察——什么样的警察——真希望是我们那位阿尔卡特拉兹的老朋友。碰巧她没找到,又全身
湿淋淋地回来了。我蹲在我的那个角落里,把头靠在双膝上。上帝啊,我离开温暖的家,长
驱三千里难道就为了这个?我为什么上这儿来?载我去中国的货轮呵,你现在正在何方?
    “还有一件事,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丽·安大叫着,“今天晚上我为你们这些可
恶、下流的家伙做最后一餐饭,你们放开猪一样的肚子好好地吃他妈的一顿吧,我要看着你
们吃得饱饱的滚蛋。”
    “很好,”雷米平静他说,“太好了。从我和你相爱起,我就没有把我们的今后想象成
只有温柔的月光和芬芳的玫瑰花的世界,所以对这样的结局我并不感到十分意外。我希望能
为你们做几件事——尽我的力量帮助你们俩,然而你们俩都拒绝了我。我对你们非常非常地
失望。”他极为虔诚地继续说着,“我希望我们能生活得很好,希望一些美好的东西能在我
们之间延续得长一点,我为此竭尽全力。我去好莱坞,我为索尔找工作,我为你买漂亮的衣
服,我希望把你介绍给圣弗兰西斯科的名人。你们都拒绝了我,甚至不让我的希望有一丝实
现的可能,我不要求任何回报,现在我只想最后求你们一件事。我的继父下星期六晚上来圣
弗兰西斯科,我希望你们能陪我一起去见他,希望他看到一切都象我在信中所告诉他的那
样。换句话说,丽·安,你仍装出是我的女朋友的样子,索尔仍是我的男友。我已想办法为
下星期六的会面借了100美元,我要让我继父看到我一切都很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不要再
对我有任何牵挂。”
    这真使我震惊。雷米的继父是一位杰出的医生,曾在维也纳、巴黎和伦敦工作过。我
说:“你是说你要为继父花100美元?他的钱比你多得多,而你却在借债,伙计!”
    “是这样。”雷米说话的声音很大、但又很平静。“我只最后求你们一件事——你们至
少应当让他看上去觉得一切都很顺利,尽量给他一个好印象,我爱我的继父,也很尊重他。
他这次和他年轻的夫人一起来,我们应当客气而又有礼貌。”有时雷米的确是世界上最彬彬
有礼、最具绅士风度的人。丽·安答应了,她盼望着见到他的继父,她想他一定很有魅力,
即使他的儿子没有。
    星期六晚上很快到来了。我已不当警察,因为我没有抓到过什么人。他们正准备解雇
我,我便先自觉地辞了职。今晚是我最后一次执勤。雷米与丽·安先去旅馆见他继父,我还
得为了钱再奔波一阵子,在棚户区酒吧喝了几杯酒,然后精疲力竭地赶去与他们会面。雷米
的继父出来开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男人简直有王子的派头。
“噢,”我凝视着他说,“你好,邦克尔先生。Jesuishaut!(法语:我很高傲!)”我叫
了起来。我本来想用法语说,“我有些醉了,我刚才喝了几杯酒。”但是那句法语说错了。
这位医生茫然不知所措,我把雷米弄得十分尴尬,他红脸着着我。
    我们来到一家豪华的餐馆——阿尔弗莱德餐馆用餐,可怜的雷米买了酒和许多佳肴,足
足花了50美元。现在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的老朋友罗兰·梅那也坐在这里喝酒!他刚
从丹佛来,现在已在圣弗兰西斯科的一家报社找到了工作。他看上去憔悴不堪,甚至连胡子
也没刮。正当我将酒杯举到嘴边时,他冲了过来,拍着我的肩膀,然后一屁股坐在邦克尔先
生的身旁,靠在椅子上,隔着这位先生的汤碟和我说话。雷米的脸霎时间红得象甜菜。
    “你不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们大家吗,索尔?”他微笑着对我说。
    “罗兰·梅那,在《旧金山评论报》工作。”我板着脸说。丽·安愤怒地盯着我。
    梅那开始对着邦克尔先生的耳朵说话:“你乐意教高中法语吗?”他大声地说着。
    “请原谅,我不是教高中教法语的。”
    “噢,我还以为你是高中的法语教师呢。”他说话如此粗鲁。我想起了上次在丹佛他不
让我们进公寓开晚会的事儿,但我原谅了他。
    我原谅了所有的人,我什么念头也没有,我醉了,我开始和他年轻的妻子谈论起月光和
玫瑰花。我喝得太多了,不得不接连不断地往厕所跑,而每次出去都得从邦克尔博士的屁股
上越过去。事情越来越糟。我在圣弗兰西斯科的日子该结束了。雷米再也不理我了。这对我
来说太残酷了,因为我的确非常爱他,并且也只有我知道他是个多么真诚而崇高的人。很多
年之后他大概才肯原谅我。我现在的悲惨处境与我曾在帕特森写信告诉他的那个横贯美国的
宏伟旅行计划真有天壤之别。现在我已经在美国的西海岸,前面已没有陆地,我已无路可
走,唯有收兵回巢了。我想至少得让这次旅行显得完整些。我决定去一次好莱坞,然后回程
去得克萨斯看看我的伙计们,其他的就他妈的不管了。
    梅那被撵出了阿尔弗莱德餐馆。宴会就这样结束了。我与梅那一起出来,也可以说是雷
米让我出来的。我们在铁壶酒吧坐了下来,梅那说:“山姆,我不喜欢酒吧里的这个小妖
精。”他说话的声音很大。
    “是吗,杰克?”我说。
    “山姆,”他说,“我想我们应当去揍那家伙一顿。”
    “不,杰克,”我模仿着海明威的口气说,“就坐在这里,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儿。”我
们最后磕磕绊绊地走上了大街。
    早晨,雷米和丽·安还在熟睡,我看了看堆在那儿的一大堆要洗的东西,我和雷米本来
打算这个周末用洗衣机洗的,我决定离开。我来到走廊上。“不,他妈的,”我自言自语
道,“不能走。我曾说过不爬这座山,决不离开这里。”这是峡谷的另一边,神秘地伸向太
平洋:
    我又呆了一天。这天是星期天,一股巨大的热浪袭击着这个小城,天气很好,三点钟天
边就出现了朝霞。我开始出发,爬到山顶才刚四点钟,山上到处都是茂密、苍茫的加利福尼
亚杨树和按树林,山巅四周树木很少,只有裸露的岩石和青草。越过几座小山麓便是湛蓝湛
蓝、浩瀚无际的太平洋。岸边的草地上,成群的奶牛在寻觅着食物。岸边还有一堵宏伟高大
的白色城墙,传说是由一小块土豆地变成的,圣弗兰西斯科的雾霭便是从这里生成的。只需
一个小时,它就可以穿过金门使这个浪漫的城市隐约地深藏在一片白茫茫的朦胧之中;年轻
的小伙子可以揣上一瓶托凯酒,偕着姑娘的手漫步在迷蒙的人行道上,美丽的女人站在门
边,透过薄薄的雾霭,期盼着爱人的归来。这就是圣弗兰西斯科。
    我一直在山上转到筋疲力尽,才踉踉跄跄翻过峭岩,开始下山。哦,我爱着的姑娘你在
何方?我四处寻觅着,就象我曾在山下那个狭小的世界里寻觅着一样。站在山巅上极目远
眺,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富饶美丽的美洲大陆。在遥远的东部,疯狂的纽约正向天空喷吐着可
怕的烟雾和有毒的棕色气体。东方是棕色的,也是神圣的。加利福尼亚是白色的,并且狂躁
而又轻浮——至少在当时我是这样认为的。

4
    清晨,雷米和丽·安仍沉浸在睡梦之中。我悄悄地收拾好行李,与来时一样从窗子爬了
出去,然后背着帆布包,离开了米尔城。我终于没能如愿以偿地在那艘古老的、闹鬼的“海
军上将”号货船上过夜。我和雷米都失去了机会。
    到了奥克兰,我在一个乞丐俱乐部里喝了点啤酒。我又重新在路上了。穿过奥克兰,我
踏上了去佛莱斯诺的旅程。两辆车把我带到了贝克斯费尔德,我已向南行进了四百里。第一
个带我乘车的是个疯子,这家伙粗壮结实,金发碧眼,开着一辆装修得花里胡哨的车子。
“你看到这个脚趾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大油门,将车速开到了每小时八十里,一路超
车。“你看它。”他脚趾上绑着绷带。“今天早晨刚断的。那帮狗娘养的想让我住院。可我
一包好就离开了。一个脚趾,小意思。”是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时我靠在坐位上,凝
视着窗外,我从没见过有谁开车象他这样莽撞。一眨眼功夫就到了特拉西,这是一个铁路线
上的小镇。扳道工们在铁道旁吃着粗糙的饭菜,火车吼叫着穿过峡谷向远方飞驰。太阳正在
落山,象一个巨大的红火球。不一会儿薄暮降临,绛紫色的晚霞映照着桔红色的小树林和瓜
地,绚烂的霞光把万物涂抹得分外迷人,使人觉得仿佛步入了一个爱的宫殿,又仿佛是置身
于神秘的西班牙。我把头伸向窗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芬芳而清新的空气。这似乎是一天中
最美妙的时刻。这个疯子是来自南太平洋的一个扳道工,住在佛莱斯诺。他父亲也是扳道
工。他在奥克兰停车场把脚趾给压掉了,我并不太清楚具体是怎样压的。他开着车驶入喧闹
的佛莱斯诺,让我在城的南边下了车。我在铁道边上的一个小百货店里买了瓶可乐,看见沿
着红色的大棚车走来一位忧郁的美国小伙子。正在这时,一个火车头吼叫着驶过。
    我必须往南去,我又上路了。一个开着崭新的小型货车的家伙带上了我。他是得克萨斯
州的鲁波克人,专门经营汽车拖着的活动住房生意,“你想买一个这样的活动房吗?”他问
我,“什么时候你想要,尽管找我好了。”他给我讲了一些有关他父亲的趣事。“一天晚上
我老爹把一天收入的款项放在保险柜的顶上,便完全忘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就在这
天夜里一个小偷拿着电筒溜了进来,撬开保险柜,翻翻里面全是些对他无用的文件,便踢倒
几张椅子,一摔门出去了。柜顶上的几千美元分文不少。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让我在南贝克斯费尔德下了车,从这里我的冒险又开始了。我感到很冷,便穿上了刚
在奥克兰花3美元买的那件薄薄的军用雨衣。但仍然不住地发抖。我在一家装饰华丽的西班
牙风格的汽车旅馆前站住了。这儿灯火通明,象一颗珍珠镶嵌在茫茫黑夜里。汽车川流不
息,我疯狂地向它们招着手,天气的确太冷了,我在那儿一直站到半夜,足有两小时,一边
等车,一边不住地骂着,就象上次去爱荷华那样。我现在无路可走,只好再花两元多钱乘巴
士回洛杉矶。我沿铁路线又走回到贝克斯费尔德,找到车站,在一张长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买好了车票,站在那儿等着去洛杉矶的车。突然一位穿着宽松裤,长得非常漂亮、可
爱的墨西哥女孩从我眼前闪过,她坐在一辆刚进站的巴士里。到站的旅客们争先恐后地从车
子上下来。她的乳房挺得高高的,富有弹性,结实的臀部妙不可言,长长的黑发披在肩上,
两潭碧水似的蓝眼睛里带着几分羞涩。我真希望能坐在她那辆车上。我感到一阵难过,每当
我爱上一位姑娘,而她在这个世界上又正好与我背道而驰时,我总有这种感觉。广播里在叫
去洛杉矶的旅客上车,我拿起大包跳了上去。令人诧异的是那位墨西哥姑娘竟然也在这辆车
上。我在她的对面坐下,并开始在心里筹划起来。我是如此孤独、痛苦、疲惫、忧郁、沮
丧,我必须增强勇气,增强信心去接近这位陌生的姑娘,我要行动。即使这样鼓励着自己,
心里仍是慌恐得很,足足有五分钟我坐在座位上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话题。汽车在向前疾驶。
    赶快行动,赶快行动,否则你只配去死!可恶的蠢猪,快和她说话!你怎么啦?是不是
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靠在通道上对她(她正准备在坐位上睡觉)说:
小姐,需要我的雨衣作枕头吗?”
    她抬起头,微笑着看着我,说:“不用了,非常感谢。”
    我又坐了回去,心在不住地打颤。我点了支烟,直到她抬头看着我,我才带着几分爱的
忧伤向前倾着身子对她说:“我可以坐到你那边去吗,小姐?”
    “请便吧。”
    我坐了过去。“去哪儿?”
    “洛城。”我喜爱她这样的说法,洛城。我喜欢西海岸的人都这样称呼洛杉矶,当他们
这样说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它是仅有的,也是唯一的一个有金子的城市。
    “我也去那里!”我叫了起来,“很荣幸能和你坐在一起。我很孤独,我已经旅行很长
很久时间了。”我们开始讲述彼此的经历。她说她有丈夫和孩子。丈夫时常打她,所以她离
开了他回到了佛莱斯诺南面的莎比纳。现在她是去洛城的姐姐那儿小住。她将小儿子放在自
己家里了,她的家人住在一个葡萄园里,为老板采摘葡萄;她无所事事,非常郁闷,简直要
疯了。在心里我已把她拥在了怀里。我们尽情地聊着,她说她很喜欢跟我聊天。少顷,她告
诉我,她希望能和我一起回纽约。“也许我们能一起去!”我笑了。汽车呻吟着通过葡萄园
关卡,接着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星星点点的灯光。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握着彼此
的手。她很自然地答应如果我在洛城找到旅馆,她就去跟我在一起。我爱她爱得心疼。我把
头靠在她那乌黑的秀发上,她那柔嫩的肩磨蹭着我,简直把我折磨得发疯。我紧紧地抱她,
使劲地把她拥在怀里。她喜欢我这样。
    “我喜欢、喜欢,”她闭着双眼,嚅嚅地说。我发誓一定要好好地爱她。我无限爱怜地
凝视着她。我们的故事讲完了,我们在沉默中陶醉着,脑海中涌现出无尽的遐想。一切就是
这样地简单和自然。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有你的贝蒂们,玛丽露们凯米尔们,而我心目中的
姑娘就是她。我把这些告诉了她,她告诉我她在车站就察觉到我在注视着她。“我以为你是
一个英俊的大学生。”
    “噢,我是大学生!”我告诉她。巴士到了好莱坞。阴郁而昏暗的黎明就象电影《苏利
芬游记》中,乔尔·麦克雷用餐时遇见伏罗尼卡·奈克时的情景一样。她在我的腿上睡着
了。我贪婪地向窗外望去,泥灰粉刷的房屋、棕搁树、汽车旅馆,一切都那么奇特。这是一
片破烂不堪,然而又充满野性的土地,是美国最神奇的城市。我们在市中心大街下了车,这
儿与在堪萨斯城、芝加哥或波士顿下车时所看到的情景没有什么不同——肮脏的红砖建筑,
来去匆匆的演员,黎明暗淡的街头电车发出令人厌恶的声响,还有在各大城市都可觅到的妓
女的身影。
    这时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甚至有些疯疯癫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象患了狂想症一
样胡思乱想:苔丽莎,或者是苔丽——她的名字——也许是一个普通的小妓女,她在那些汽
车上为某个男人挣钱,专门去洛杉矶勾引象我这样的男人,把受骗的傻瓜带到一个指定的餐
馆吃早饭,那儿有一个拉皮条的与她合作,然后一起去上个事先订好的旅馆,这位拉皮条的
先生便持枪等在旅馆门口。我并没有把这些胡思乱想告诉她。用早餐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拉
皮条的正盯着我们。我感到疲倦极了,当时的感觉很奇怪,仿佛堕入了一个幽深的、令人作
呕的黑谷。由于爱而生发的巨大的恐怖啃噬着我的心,使我的举动变得卑鄙而愚蠢。“你认
识那家伙吗?”我说。
    “你指谁,亲——亲爱的?”我没理睬她。她愣住了,动作慢了下来,停了好长时间没
吃东西。她有些茫然,点了支烟,又继续和我说话。我就象一个面容憔悴的魔鬼,对她的每
一个行为都疑心重重,我觉得她是在等候时机。我的的确确是病了。当我们手拉手地走在街
上时,我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我所找的第一家旅馆就有房间。刚一进屋,我就把门反锁
了,回头一看,她已脱掉鞋子,坐在床上。我轻柔地吻她。也许她从未体验过。为了放松一
下神经,我想我们需要威士忌,尤其是我。我几乎跑了12个街区,才在一个报摊上买到一
品特威士忌。我赶紧跑了回来。苔丽正在浴室里化妆。我倒了一大杯酒,一人一口地喝了起
来。哦,味道美极了,我的“长途征战”也真值了。我站在她的身后,欣赏着镜子里的她,
我们就这样在浴室里跳起舞来了,谈论着我东部的那些朋友。我说,“你应当去见我认识的
一个叫多丽亚的了不起的姑娘。她六英尺高,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如果你去纽约,她会告
诉你去哪儿找工作。”
    “那个六英尺高的红头发女人是谁?”她十分怀疑地问我“为什么你要对我提起她?”
单纯的她很难揣测我说话时兴奋而又紧张的神情。我就此打住了。她在浴室里喝酒。
    “到床上来!”我继续说着。
    “那个红头发女人到底是谁?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很好的大学生,我看到在街上我们手
拉手时,你紧张得满身冒汗,我便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太可爱了,不是吗?哦,现在我明
白,我错了,错了,你和那些人一样,是他妈的拉皮条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你不必告诉我那个六英尺高的红头发不是女人,因为你一提到她我就知道了。你,你
这个拉皮条的,和我碰到的其他那些蠢猪一样。人人都在拉皮条。”
    “听着,苔丽,我不是拉皮条的,我在上帝面前向你发誓,为什么我要拉皮条呢?我喜
欢你。”
    “苔丽,”我的整个灵魂都欢悦了。“请听我的话,理解我我不是个拉皮条的。”一个
小时前我把她当成了妓女,当时我是多么悲袁。我们因为爱而变得如此疯狂,如此喜欢胡思
乱想。噢,可怕的生活!我呻吟着,为自己作着辩护,我简直要发狂了,我意识到自己正在
恳求一个单纯的墨西哥少妇的原谅。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已从地
下拾起她的红舞鞋猛地扔在浴室的门上,并让她出去。“给我滚!”我要睡觉,要忘记这一
切。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永远只能过那种悲哀的流浪生活。浴室里一片死寂。我脱衣上床。
    苔丽的眼睛流着泪,充满了悔恨。她凭自己简单而纯朴的:头脑认为把女人的鞋子扔在
门上,并让她出去的男人决不会是个拉皮条的。她虔诚而又可怜地在沉默中脱掉衣服,把娇
小的身子藏到被单下面,和我紧紧地贴在一起。她的皮肤是黝黑的,我看到她可怜的肚子因
剖腹产而留下了长长的刀痕,她的胯部太窄了,所以只有开刀才能生下孩子。她很矮,只有
四英尺十高,两条腿象两根细短的棍棒。那个疲倦的早晨,我们在甜蜜的气氛中做爱。两颗
凄苦孤独、疲惫不堪的灵魂终于融在一起了。我们在洛杉矶的一隅,在彼此身上找到了生活
中最亲切、最美妙的东西。那天我们睡得很沉、很沉,直到下午才醒来。

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当我们从爱的梦幻中清醒过来时,便决定一起搭便
车去纽约,她将作为我的女朋友去那里。我想象着自己也将要陷入象狄恩和玛丽露那种复杂
的关系之中——我将开始一种新的生活,首先我们必须为这次去纽约的旅行攒足钱。苔丽想
先动用我剩下的10元钱,我不同意,我象一个傻瓜,整整花了两天时间考虑这个问题,我
找到了一个洛杉矶各家报纸上登的餐馆或酒吧的用人广告,这是我生平一次。两天下来,我
们的钱就只剩下10元了。但是我们在那间旅馆的小房间里生活得很幸福。午夜时分,我实
在睡不着,便从床上爬起来,替我的小宝贝儿裸露的双肩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前欣赏洛杉
矶的夜景。酷热的夜里充满了骚动,不时能够听到警车刺耳的尖叫。你一走上大街可能遇到
麻烦。对面一家破旧不堪、几乎将要坍塌的小旅馆就是整个悲剧的一个缩影。我看见一辆警
车开了过去,许多警察在向一个满头灰发的老头询问着什么,里面不时传来阵阵啜泣,我听
得清清楚楚,其中还混杂着我住的这家旅馆的霓虹灯下传来的低沉的呻吟。我从来没象现在
这佯感到悲哀过。洛杉矶是美国最孤独,也是最充满兽性的一个城市。纽约的冬天寒气逼
人,但是有时你走在街上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友好气氛。洛杉矶却只是一片丛林。
    我和苔丽正吃着热狗在南大街上散步,这里是洛杉矶最疯狂、最充满暴力的一条街。穿
着皮靴的警察在每个角落搜寻着,一些颓废派的怪人云集在人行道上。除了那些生活舒适、
报酬丰厚的南加州的大明星之外,其余的人都生活在一种虚无缥缈的梦幻之中,而真实的加
州却是一片巨大的荒漠。你可以在空气中嗅到茶叶和烟草——我指的是一种毒品——的香
味,当然还有干辣椒和啤酒的味道。你也能听见酒吧里传出阵阵巨大而粗野的喊叫声,混杂
着牛仔们演奏的各种爵士乐,在美国的夜空中回响。每个人看上去都象哈索尔,粗鲁的黑人
戴着爵士帽,留着山羊胡子,放荡不羁地在街上狂笑,街上还时而可以看见一些从纽约来
的、留着长发、疲惫不堪的嬉皮士。你不时还能看到那些老于世故的下流女人朝公园的长凳
旁走去,拖着长袖、脖子上挂着或鞋上系着基督圣像的死板的牧师们在街上没精打采地走
着。我对这一切都很感兴趣,我想和他们每个人交谈,但是苔丽和我必须首先忙着挣钱。
    我们来到好莱坞,想在一家毒品店找个工作。这儿正好是个街角。成千上万的人从穷乡
僻壤乘着破旧的汽车来到这里,拥挤在人行道上,想一睹大电影明星们的风采,然而明星们
却从不露面,偶尔有一辆大轿车驶过,人们便蜂拥似地站到高处,好奇地朝车内张望:一个
男演员戴着墨镜坐在里面,身边拥着一位珠光宝气的金发女郎。“唐·阿黑克!唐·阿黑
克!”“不,是乔治·墨菲!乔治·墨菲!”他们围着车子打转,仔细地研究着车里的每一
个人。一些来西部寻求牛仔生活的英俊、古怪的小伙子们也在这里凑着热闹。这儿还有不少
穿着宽松衫的绝顶小美人儿,她们是想来这儿当大明星的,见了这种场面自尊心被深深地刺
伤,赶紧躲进周围的小旅馆。我和苔丽想去一些小酒店找工作,可哪儿都不要人。好莱坞大
街上整天汽车拥挤不堪,可怕的噪音使人发疯。几乎每分钟都在发生交通事故,人们不得不
远远躲开。而在这一片喧嚣的背后却是荒漠和虚无。好莱坞的美国山姆们站在豪华的餐厅前
高谈阔论,与纽约百老汇山姆们的样子很相象,只是好莱坞山姆们的衣着比较随便,谈论的
话题更加陈腐。当一些胖女人尖叫着跑过大街去加入长长的应试演员的队伍时,面色阴沉、
苍白的牧师们轻蔑地对她们耸着肩。我看见杰理·柯伦纳正在贝克汽车公司买车,他站在巨
大的茶色玻璃橱窗后面,不时地捋着自己的大胡子。我和苔丽在市中心的一家餐馆里吃饭,
这里装饰得就象一个原始人的洞穴,到处都挂着一些人造的神的乳房和大腿。顾客们围着瀑
布伤心地吃着食物,有些人因痛苦而显得面色发青。洛杉矶所有的警察都象舞男那样漂亮,
因为他们来这儿都是想拍电影的。每个人都想来这里拍电影,甚至我和苔丽也想试试。最后
实在找不到工作,我们只得去南大街,想去加入营业员先生和洗盘子小姐的行列,但即使这
些活儿也找不到。我们还剩10美元。
    “老兄,我去姐姐那里把衣服拿来,然后我们搭车去纽约吧。”苔丽说。
    “过来,伙计,我们赶快行动吧。如果你不会爵士乐,我来教你。”后面几句是她喜欢
唱的一首歌中的一段,我们赶到了她姐姐的家,她住在阿拉墨达大道旁树林中的一片墨西哥
棚户区。我在厨房外面漆黑的小巷里等她,因为她姐姐不愿见到我。小巷中不时有几只狗来
回地跑着。有几条小巷亮着昏暗的街灯。我能听见苔丽正和她姐姐在这温柔的夜里争论着什
么,我作好了一切准备。
    苔丽出来了,她拉着我的手来到中心大道,这是洛杉矶比较繁华的一条街,然而这里又
是一个野蛮的地方。街上一些小得可怜的棚屋里安放着自动唱机,唱机里传出的不是忧郁、
哀伤的民歌,就是节奏疯狂的爵士乐。我们沿着肮脏的楼梯,来到了苔丽的一个朋友玛格丽
娜家,她借给苔丽一件衬衫和一双皮鞋。玛格丽娜是一个可爱的混血姑娘,她丈夫是个和
蔼、开朗的黑人。他买来一瓶威士忌招待我,我要付钱被他谢绝了。他们有两个孩子,这时
正在床上蹦蹦跳跳,自得其乐地玩着。我走过去,他们抓住我,好奇地打量着。中心大道放
荡的散发着恶臭的夜——这是哈普在《腐败的中心大道》中描写过的夜——一片喧嚣。大厅
里、窗户里不时传出阵阵歌声和叫骂声。苔丽和我取了衣服,道声再见,便走了出来。我们
来到鸡窝似的棚屋玩自动唱机。有两个黑人凑到我的耳边小声地向我要钱喝咖啡,他们想要
一块钱。我说可以,拿去吧。其中一个又走了过来,示意我跟他去地下室的厕所。我纳闷地
站在那里。“他说:“捡起来,伙计,捡起来。”
    “什么捡起来?”我问。
    我已经给了他钱。他很害怕地对地板上看了一眼。其实这儿没有地板,只是间地下室。
我朝地下看去,好象有一小块粪便似的东西。他蠢猪似地看着我,对我说:“好好地认识一
下我,这事儿不会就这么了啦。”我把那块东西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张棕色的香烟纸。我
走回苔丽那里,我们一同回旅馆。接下来的几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希望能管住自己的钱。
    苔丽和我当机立断,决定立即搭车去纽约。她又从姐姐那里拿来5元钱。现在我们手里
还有大约不到13块钱。我们在旅馆就要开始收第二天旅费之前,匆匆地收拾好行李离开
了。我们乘上一辆红色汽车去加州的阿卡狄亚,圣安尼塔赛马场就座落在这里的雪山下。到
站的时候,已是夜间。我们手挽着手一起步行了几里路,终于走出了稠密的居民区。今天正
好是星期六晚上。我们站在路灯下,向过路的车子打着想搭车的手势,突然,几辆坐满男孩
子的汽车喧闹着开来。“哈,哈!我赢了,我赢了!”车上的人大叫着。他们看到我们一个
小伙子带着个姑娘站在大路上,高兴地拼命向我们吹口哨。大约有十几辆这样的车子从我们
身边开过。我们眼前闪过无数张年轻的脸,耳边响着沙哑的童音。我恨他们每一个人,他们
以为他们是谁?他们吹着口哨戏弄站在马路上的我们,就是因为他们是中学的小流氓,他们
的父母在周末为他们准备好了烤牛肉吗?他们有什么权利嘲笑一个与她心爱的男朋友一起正
处于困境中的姑娘呢?我们只关心自己的事。我们没搭上车,就又走回城里。最糟糕的是我
们想吃杯咖啡,便向唯一开着的一个门面走去。谁知这是一个中学生咖啡馆,刚才在路上遇
到的那帮小子全在里面,并且正在谈论着我们。现在他们看出苔丽是个墨西哥人,并把她视
为一只野猫,当然她的男朋友就更糟了。
    她一下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便跑了出来。我们在黑暗中沿着公路溜达着,我背着行
李。露水打湿了我们的衣服,我们感到夜很凉。最后我决定再去旅馆住一夜。天都快他妈的
亮了。我们走进了一家汽车旅馆,花4美元开了一间舒适的小房间,里面有淋浴、毛巾和半
导体。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我们严肃地谈了很长时间,然后去洗澡,在灯光下商量着今后
的打算。我把有些事讲给她听,她服了我,并接受了我的观点。后来我们关了灯,在黑暗中
缔结了契约。沉默了片刻之后,我们又高兴得象两只小羊羔了。
    早晨,我们充满信心地上了路,准备按新的计划行动。我们乘车去见克斯费尔德,准备
去那儿帮人家摘葡萄赚钱。这样干几个星期之后,我们再买车票回纽约。这天下午天气妙极
了。我和苔丽乘坐巴士去贝克斯费尔德。我们懒洋洋地坐在车的尾部,聊着天,欣赏着窗外
飞逝的乡间景物,所有烦恼全部荡然无存。我们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们原计划去城
里寻问每一个水果商找活干。苔丽说干活期间我们可以睡帐棚。在凉爽的加利福利亚的早
晨,我们采撷着葡萄,晚上就栖息在小小的帐棚里,这真使我神往。但是我们一直没找到工
作。教我们怎样找工作的人很多,但实际上哪儿也找不到。不管这些,我们去一家中国餐馆
吃了顿饭,先补充补充体力。我们穿过铁路来到墨西哥街,苔丽和她的老乡们闲聊着,问他
们是否可以帮我们找到活。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墨西哥街灯火辉煌。街上到处都是电影棚、
水果摊,街的两边摆满了小吃摊,一些破旧的货车和溅满泥水的小汽车停在街上。那些以摘
水果为生的墨西哥人现在正合家团聚,一边吃着爆玉米花,一边在街上闲逛。我开始灰心
了,现在我需要的——也是苔丽需要的,是喝一杯饮料。所以我花了35美分买了一夸脱加
利福尼亚葡萄酒,走到一个停车场里去喝。我找到了一个流浪汉们用废旧车箱做成的小屋,
便坐在那儿喝了起来。我们的左边是一节节被煤烟熏得发黑的破旧车箱,在月光下显得十分
凄惨,前面是灯火通明的贝克斯费尔德机场,右边有许多铝制品加工厂。啊,这是一个美好
的夜,一个温柔的夜,一个应该痛饮的夜,一个洒满月光的夜,一个与心上人倾心交谈相互
爱抚的夜,一个通向天堂的夜,一个充满诅咒的夜。这就是我们那天晚上所感受到的一切。
她喝得有些醉了,几乎比我喝的还多,但我们还能神志清醒地聊天,一直聊到午夜。我和她
一动不动地呆在破车箱里,偶尔有几个妓女走过,或者是墨西哥的母亲们带着孩子从这里经
过。有时也会有一辆巡逻车开来,警察从车上跳下来四处张望。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人来
打扰我们,我们彼此完全地融合在一起了,直到后半夜才老大不情愿地和这儿道了声再见。
半夜时分,我们动身向公路走去。
    苔丽又有了一个新主意。我们可以搭便车去沙比纳,那儿是她的老家,我们可以住在她
哥哥的车棚里。现在我什么都会同意。到了公路边,我让苔丽坐在我的背包上,让人看上去
身体虚弱。果然一辆车停了下来,我们兴高采烈地跳上去。开车的这家伙是个好人,但他的
车很破。上山的时候他大声地叫嚷着。天还没亮我们就到了沙比纳。苔丽熟睡的时候,我已
经把酒喝光了,后来我也睡得很死。我们下了车,漫步在这个加州小城静温的、浓荫密布的
广场上。我们去找她哥哥的朋友,他会告诉我去她哥哥的住处,但却没有找到。拂晓,我们
躺在广场的草坪上,一遍遍地重复着:“你不会告诉我他为什么种草,是吗?他为什么要种
草,你不会告诉我的,是吗?”这是电影《人鼠之间》中的台词,是伯格斯·墨利狄暂与牧
场总管的一段对话。苔丽咯咯地笑着。我现在唯一觉得有意义的,就是和她在一起,我可以
躺在这里,一直到太太们去教堂,她是不会在意的。但最后我决定为了找到她哥哥,我们必
须立刻起来。我领着她来到铁道边上的一个旅馆,我们舒服地躺在床上。第二天又是一个阳
光明媚的早晨,苔丽早早地起床去找她哥哥了。我一直睡到中午。我从窗子往外望去,突然
看到一辆大平板车上斜躺着数百名流浪汉,他们兴高采烈地靠在行李上,鼻子上套着滑稽的
彩纸,有些人还大嚼着加利福尼亚葡萄。“他妈的!”我叫了起来。“噢!这真是一片充满
希望的乐土。”他们都是从圣弗兰西斯科来的,一个星期之后,他们还将这样兴高采烈地返
回。
    苔丽带着她哥哥、她哥哥的朋友以及她的儿子一起来了。她哥哥是个豪爽的墨西哥汉
子,喜欢狂饮,并且心地善良。他的朋友块头很大,但并不结实,能说一口纯正的英语,几
乎不带什么墨西哥口音,看上去有些花哨轻浮。我能看出他已对苔丽有了心思。苔丽的小儿
子叫约翰尼,已经七岁了,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非常可爱。现在,我们几个人又将开始新的疯
狂的一天。
    他哥哥名叫瑞奇,他有一辆逐猎牌38型汽车,我们大家全钻了进去。汽车不知向一个
什么地方开去。“我们去哪儿?”我问。他朋友作了解释——他叫庞佐,大伙儿都这么称呼
他。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臭味,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的职业就是专门向农民出售大粪,他有
一辆货车。瑞奇总能从他那儿捞到几个钱,所以整天无忧无虑,他总是这样说,“就应当这
样,祝你走运,祝你走运!”他确实很走运。他把车速开到每小时70英里,爬上了一个土
堆,然后一直向佛莱斯诺附近的玛德拉开去,去看一下农民的肥料。
    瑞奇带了一瓶酒。“今天大家喝酒,明天干活,痛快地喝吧!”苔丽和他的儿子坐在后
面。我回头看她,她的脸上洋溢着与亲人重逢的喜悦。加州10月绿色的乡间田野从我们眼
前掠过。我又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勇气,我准备继续往前走。
    “现在我们去哪儿,伙计?”
    “我们去看看一个农民的几堆肥料,明天我开车来运。伙计,我们要挣钱,挣许多钱,
不能整天玩。”
    “我们大家一定要在一起,”庞佐叫道。我发现的确如此——我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
大伙一起去的。我们比赛似地驶过疯狂的佛莱斯诺,然后爬上山谷去找一些农民。庞佐下车
与一些墨西哥老农民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当然,我什么也听不懂。
    “我们现在太需要喝些饮料了!”瑞奇大声嚷嚷。我们开车去了交叉路口的一家小酒
店,美国人都喜欢在星期天下午去交叉路口的小酒店喝酒。他们带着孩子,喋喋不休地聊
着,大声地喧闹、叫骂,夜幕降临,孩子们开始哭叫,父母们却已醉倒,然后一起摇摇晃晃
地回家。在美国,我去过的所有交叉路口的小酒店,都常能看到全家人聚在一起喝酒的情
景。这次我们也一样。瑞奇、我、庞佐和苔丽坐在那儿边喝酒,边和着音乐大叫,小宝贝约
翰尼和其他孩子们围着电唱机打转。太阳已经变红了,但什么事也没做成。可这里又有什么
可做的事呢?“不久的将来,”瑞奇说道,“将来我们会成功的,伙计。现在还是先再来杯
啤酒吧,你会走运的!”
    我们踉跄着走出酒店,上了汽车,向高速公路开去。庞佐是一个大嗓门的家伙,他几乎
认识圣乔昆峡谷里的每一个人。到了高速公路我和他原先准备开车去找一个农民,可我们却
把车绕到墨德拉的墨西哥街找姑娘去了,我们想为他和瑞奇物色两个漂亮的小妞。绎紫色的
晚霞笼罩着整个葡萄之乡,我默默地坐在车里,却发现他正在与一位墨西哥老人站在厨房门
口为买他后院种的西瓜而讨价还价。我们买了个西瓜,坐在土地上吃了起来,然后将瓜皮扔
在老头家门口肮脏的路面上。再好看的姑娘在这漆黑的街上也会显得丑陋。我说:“我们到
底去哪?”
    “不要担心,老兄。”庞佐安慰着我,“明天我们会去挣很多钱的。今晚不要去想
它。”我们将车开回高速公路,带上等在那儿的苔丽他们,然后在灯火通明的高速公路上,
把车开回了佛莱斯诺,我们都饿极了。我们跑过铁路区,来到了佛莱斯诺的墨西哥街,许多
窗口都挂着一些中国招牌。一些墨西哥小姐穿着宽松衫在街上溜达,自动唱机里不时传来刺
耳的音乐,街灯被装饰得五颜六色。我们走进一家墨西哥饭馆,吃了些豆沙馅的玉米饼,味
道很不错。我扔出了我们去新泽西海岸的5元车票钱,付了我和苔丽的帐。现在我只剩4角
钱了。我和苔丽互相看了一眼。
    “宝贝,今晚我们住哪儿?”
    “我不知道。”
    瑞奇已经醉倒。现在他只会一个劲他说着“走运,伙计——走运”,声音听上去很疲乏
但又很温柔。这一天真长,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怜的小约翰尼在我的怀里睡着了。我
们把车开回到沙比纳。回去的路上,我们又将车开到99号高速公路旁的一个酒店,瑞奇还
要喝最后一杯啤酒。在这个小酒店后面有一些帐棚和几间摇摇欲坠的汽车旅馆式的房子。我
问了一下价,要两美元。我问苔丽怎么样,她说很好,但是我们还抱着孩子,我们应当让孩
子睡得舒服些。小酒店里有一个牛仔乐队在一本正经地演奏。喝了几杯啤酒之后,我和苔丽
带着孩子去一间汽车旅馆式的房子睡觉。庞佐还在晃悠,他无处可去。瑞奇到他父亲的葡萄
园休息去了。
    “你住哪儿,庞佐”我问。
    “没地方住,伙计。我原来和大罗丝一起住,可她昨晚把我给赶出来了。我今晚就在卡
车里睡一觉算了。”
    外面传来优美的吉他声。我和苔丽凝望着星空,然后互相亲吻。“明天,”她说,“明
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相信吧,我的好索尔?”
    “当然,宝贝。”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听到这个词——“明天”——多么诱人
的字眼,也许它意味着天堂。
    小约翰尼跳上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睡着了。沙子从他的鞋里溢了出来,墨德拉的
沙子。夜里,我和苔丽爬起来拂去了被单上的沙子。早晨我起床后,在附近转了转。我们现
在是在离沙比纳5公里的棉田和葡萄园里。我问一个胖女人这些帐棚的主人是谁,是否有空
着的可以租用。她说,最便宜的那顶是空着的,每天一美元。我交了一美元,便搬了进去。
里面有一张床,一个火炉,柱子上还挂着一面破镜子,这已经很令人满意了。我必须躬着身
子进去。当我走进去时,却发现我的宝贝以及我们那宝贝男孩已经在里面了。我们等着瑞奇
和庞佐把车开来。他们终于来了,还带来许多啤酒,我们就在帐棚里喝开了。
    “肥料的事怎么样了?”
    “今天太迟了,明天吧,伙计。明天我们再挣钱。今天我门喝啤酒。啤酒怎么样,不好
吗?”
    我被他刺了一下。“明天——明天!”瑞奇叫道。我开始意识到我们原计划靠他的卡车
运肥料赚钱的想法是不现实的:车就停在帐棚外面,散发着和庞佐身上一样的臭味。
    那天晚上帐棚里的空气很清新,我和苔丽心情舒畅,我正准备睡觉,她说,“你现在想
要我吗?”我说,“约翰尼怎么办?”
    “不要紧,他睡了。”但是他并没睡着,只是没说话。
    第二天,那帮家伙又把粪车开来了,然后又去买威士忌,回来后就在帐棚里痛饮起来,
那天夜里,庞佐说天气大冷,就在我们帐棚的地下睡了下来,用雨布裹着身子,雨布上尽是
牛粪的臭味。苔丽很讨厌他,她说他缠着她哥哥,实际上是想接近她。
    我和苔丽除了饥饿之外,什么事也没有。于是早上我去农村转了转,想找一份摘棉花的
工作。人们都让我到高速公路那边的一个农场去看看。我去了,那位农夫正和他的妻子待在
厨房里,他走出来,听我说了自己的情况,然后提醒我,摘100磅棉花,他只能付给3美
元,我想我一人每天可以摘300磅,便答应了,他从仓库里取出了一些长长的帆布袋,并告
诉我明天清晨就开始摘,我赶回去告诉苔丽,我们都很高兴。路上一辆运葡萄的车轮胎爆
了,葡萄撒得满地都是,我捡了一些回去。苔丽很开心。“约翰尼和我一起去帮你。”
    “不!”我说。“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你知道吗?摘棉花可不是件容易事。我教你。”
    我们吃着葡萄,晚上瑞奇带来一块面包,一磅汉堡包,我们搞了一次野餐。我们旁边一
个稍大一些的帐棚里住着一大家人,他们也是摘棉花的。老祖父整天坐在椅子上,他年纪太
大,不能干活。儿子、女儿还有他们的孩子每天早晨穿过高速公路和我去同一个农场摘棉
花。第二天早晨,我和他们一起去了。他们告诉我,早晨棉花上沾着露水,比较沉,所以比
下午更能挣钱。然而他们却一直从拂晓干到太阳下山。老祖父是内布拉斯加人,30年代大
萧条时期来到这里——与那位蒙大拿牛仔告诉我的情况完全一样——一大家人开着一辆破旧
的大卡车来到这里。自那以后他们一直在加州,他们很喜欢干活。这10年里,老人的儿子
已经有了四个孩子,有的已经长大,可以帮着摘棉花了。这些年里他们摆脱了贫困交加的处
境,可以住上较好的帐棚,并且有了一定的地位。他们为自己的帐棚感到自豪。
    “回过内布拉斯加吗?”
    “没有,那儿什么都没了。我们现在最迫切的是要买一个可以用汽车拖着的活动房,”
我们弯下腰开始摘棉花,这里景色很美,棉田那边是我们的帐棚区,一望无际的棉田在清晨
蓝色的空气中与那些棕黄色的小山麓、白雪皑皑的狮子山融成一体。这比在南大街洗盘子不
知要强多少倍。但是我对摘棉花一窍不通,我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把一朵白色的棉花从它绽开
的花苞中剥离下来,而别人只要用手指轻轻地一弹就可以完成这道工序。没过多久,我的指
尖就开始流血了。我需要手套,也需要更多的经验。有一对黑人夫妇也在棉田里和我一起干
活,他们摘棉花简直有上帝那份耐心,就象南北战争之前他们的祖父们在阿拉巴马时那样。
他们沿着田垅慢慢向前移动着,弯腰,直腰,袋子里的棉花在不断增加。我的背开始发酸。
但是跪在地上,躲在棉田里时的感觉简直太妙了。如果我感到需要休息,我就停下来趴在田
里,脸贴着湿润的大地,鸟儿伴着我欢快地歌唱,我想我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工作。炎热的
下午,苔丽和约翰尼在地头向我招手,并且跳进棉田和我一起拼命地干着。真他妈的见鬼,
小约翰尼竟然比我摘得还快!——当然苔丽要比我快一倍。他们在我的前头摘着,让我把一
堆堆雪白的棉花装进袋子里。我一面装着,一面心里感到很内疚。我算一个什么男子汉,竟
然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不用说他们了。他们陪着我干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我
们才艰难地从田里走出来。我把所有的棉花倒出来称了一下,只有50磅,我挣了一元五角
钱。我向一位农场的小伙子借了辆自行车,骑到99号公路交叉路口上的一个百货店,买了
几听实心面和炸肉圆罐头,还买了面包、奶油、咖啡和蛋糕,然后把一大包东西挂在车把上
骑了回来。我一遍遍地发着誓。仰望天空,我向上帝祈祷,给我一些机会让我能为自己爱着
的人们做些什么吧。路上没有人注意我,我相信自己今后一定能做得更好。正是苔丽,她使
我重新获得了生命力。回到帐棚里,她把所有的食物都热了一下,我又饿又累,所以这是我
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我就象一个摘棉花的黑人老头,斜靠在床上一边叹气,一边
抽着烟,外面,从凉爽的夜里不时转来几声狗叫。瑞奇和庞佐晚上已经不再来了,对这点我
很满意。苔丽蜷缩在我的身旁,约翰尼坐在我身上,他们在我的记事本上画着小动物。我们
帐棚里的灯光很亮。小客栈里牛仔们演奏的乐曲在田野中回荡着,调子很低沉,但正与我的
心境相符,我吻了吻我的宝贝,然后熄灯睡觉。
    早晨,露珠把我们的帐棚压得有点下垂。我从床上爬起来,去汽车旅馆的总盥洗室洗了
把脸。回来后,我穿上长裤——它已被我在棉田里跪破了,昨晚苔丽又替我缝好——戴上那
顶破草帽,它本来是约翰尼的玩具,然后背着我的帆布棉花袋,穿过高速公路,向棉田走去。
    每天我都能挣一到一个半美元,这仅够我们每天的伙食。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忘记了
东部,忘记了狄恩和卡罗,也忘记了那条滴血的路。我整天带着约翰尼玩,他喜欢我把他一
下子抛到天上,然后再落到床上。苔丽坐在那儿为我们缝补衣衫。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就象我曾在帕特森梦想过的那样。传说苔丽的丈夫回到了沙比纳,并且扬言要来找我。我正
等着他,有天晚上,一群农场工人在酒店里发疯,他们把一个人捆在树上,用棍子把他打成
了肉泥。那时我正在睡觉,只是后来听说的。从那以后我在帐棚里放了一根木棒,以防万
一。他们总觉得我们这些墨西哥人污染了他们的营地。他们以为我是个墨西哥人,当然,从
某种意义上讲也对。
    现在已经是10月了,夜变得一天比一天寒冷。隔壁那户人家有个火炉,以备过冬。我
们什么也没有,并且房租已经快到期了。苔丽和我痛苦地决定离开这里。“回家去吧,”我
说,“无论如何你不能带着小约翰尼在帐棚里过冬,可怜的小东西会受不了的。”苔丽哭
了,因为我触痛了她那种母性的敏感。我本意并非如此。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庞佐把他的卡
车开来了,我们决定去她家看看情况。但我只能躲在葡萄园里。不让他们看见。我们开车去
沙比纳,途中车子坏了,更糟的是天上又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坐在破车里骂着。庞佐只好
冒着雨下去修车。说实话,这家伙倒是个大好人。我们俩会意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下车后,
我们走进了沙比纳墨西哥街的一个破旧的小酒店,在里面喝了一小时的酒。我在棉田里的工
作已经结束了,我感到我自己的生活在吸引我,在呼唤我回去。我花一便士给姨妈发了张明
信片,让她再寄50元来。
    我们的车向苔丽家驶去。她家在葡萄园中间的一条小路上。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天已经
黑了。他们把我留在离她家25米远的地方,然后径直向大门走去。灯光从门里泄了出来,
苔丽的其他六个兄弟正在里面弹吉他、唱歌,他父亲坐在屋里喝酒,我听到歌声里还夹杂着
叫声和争吵声,他们骂她婊子,因为她离开了那个无用的丈夫,把孩子留给他们,而自己却
跑到洛杉矶去了。那位老头咆哮着,面色枯黄、憔悴的母亲痛苦地劝说着他们,最后他们终
于答应苔丽可以回家住了。她的兄弟们又唱起欢快的歌,节奏强烈。我缩成一团,在风雨交
加中观看10月峡谷中葡萄园里的一家所发生的一切。我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比丽亚·荷利
黛唱的那首动听的歌《情郎》,我的心中也在举行着自己的音乐会。“有一天,我们会重
逢,你将把我的泪擦干,一声甜蜜的低语轻轻吹过我的耳畔,热烈地亲吻,紧紧地拥抱。
呵,我们彼此多么思念,我的情郎,你将走向何方……”比丽亚唱得是那样优美、和谐,就
象一位少女坐在温柔的灯光下轻抚着爱人的头发,风在咆哮,我感到很冷。
    苔丽和庞佐终于出来了,我们立即开车去见瑞奇,瑞奇现在和庞佐的女人大罗丝同居。
我们在黑洞洞的巷子里猛按喇叭,大罗丝把他推了出来。事情弄得很糟,那天夜里我们住在
卡车里,苔丽紧紧地拥着我,让我不要离开她。她说她可以去摘葡萄挣钱养活我们俩,我可
以住在她家路那边一个叫赫费尔芬格的农民家的仓库里。我什么事也不用干,只管每天坐在
草地上吃葡萄。“你乐意吗?”
    早晨他的堂兄们开着另一辆货车来接我们。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成千上万的墨西哥人
都已知道了我和苔丽的关系,这一定成了他们一个有趣的话题。她的堂兄们都十分有礼貌,
并且长得很有魅力。我们高兴他说笑着,我们讲述了一些各自在大战中的经历,她有五个堂
兄,都很好。他们似乎和苔丽家关系很密切,但决不象她兄弟们那样整天抱怨。但我喜欢粗
野的瑞奇,他说一定要去纽约找我。我一直在想象着他来到纽约时的情景,把什么都给忘
了。那天他正在一块不知是谁家的农田里喝酒。
    我在交叉路口下了车,堂兄们则带苔丽回家。他们在门前向我示意,父母都不在家,去
摘葡萄了,所以我今天下午能待在这里。这是个有四间屋子的农舍,我难以想象他们一家数
口是怎么住下的。厨房里苍蝇横飞,没有窗帘,就象歌中唱道的那样:“窗户,她破烂不
堪,雨,她走进了房间。”现在苔丽在家里了,她围着水壶转,不断往里面添水。她的两个
妹妹对我咯咯直笑。小孩们在路上嘻戏。
    当晚霞从乌云后面钻出来的时候,这是我在峡谷的最后一个黄昏,苔丽让我去看看那个
农夫的仓库。赫费尔芬格在路边有一个收成很不错的农场。我们把箱子聚拢到一起,她从屋
里拿来几床毯子铺上,一切就安顿好了,只是屋顶布满了蜘蛛网。苔丽说没关系,只要我不
去碰它。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些可怕的东西,我走进墓地,爬到一棵树上。在树上我唱起
“蓝色的天空”。苔丽和约翰尼坐在草地上,我们一起吃着葡萄。在加州,你吸吮着葡萄
汁,然后把皮吐出来,真是一种真正的享受。夜幕降临,苔丽回家去吃晚饭,九点钟她回来
了,还带了许多她吃的面条和豆泥。我在仓库的水泥地上生了一堆火照明。然后我们开始躺
在箱子上做爱。苔丽坐起身,赶紧往家跑,因为父亲在叫她,我在仓库里能清晰地听见他的
声音。她给我留下了一个披肩,好让我暖和些,我把它围在脖子上,走进月光下的葡萄园,
想看看她家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离她家不远的地方,跪在温暖的泥土
上。她的五个兄弟正用西班牙语唱着忧伤的歌。满天的星斗低低地悬在小屋顶上,火炉上的
烟囱往外冒青烟,屋里飘散出豆泥和辣椒的香味。她父亲吼叫着,兄弟们仍在忧伤地唱着,
母亲默默地坐在一旁,约翰尼和其它孩子们在卧室里咯咯地笑,一个多么典型的加利福尼亚
家庭。我躲在葡萄园里,注视着这一切。我感到自己就象一个百万富翁,在一个疯狂的美国
式的夜晚里冒险。苔丽出来了,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我从黑暗中向她走去。“怎么啦?”
    “哦,我们吵了起来。他让我明天就开始干活。他说不想让我再蠢下去。索利亚,我想
跟你一起去纽约。”
    “但是怎么去呢?”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会想你的。我爱你。”
    “但是我必须离开。”
    “好吧,好吧,我们再在一起住一夜,然后你走。”我们回到了仓库,就在蜘蛛网下面
做爱。这些蜘蛛现在正在干什么呢?我们在木箱上睡了一会儿,这时火已经灭了。午夜时分
她起身回家。他父亲醉了,我能听到他的大声咆哮,然后一片寂静,他大概睡着了。星光映
照着沉睡的乡村。
    早晨起来,赫费尔芬格从马棚的窗子里把头伸进来,说:“睡得怎么样,小伙子?”
    “很好。我希望在这儿没打扰您。”
    “当然没有。你爱那个墨西哥小荡妇?”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也很漂亮。我想牛大概已经出栏了。她有一双蓝眼睛。”我们又谈起了他的农场。
    苔丽把我的早饭送来时,我已经整理好帆布包,准备回纽约。从我在沙比纳拿到钱的那
一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在等着我了。我告诉苔丽我要走了,她已经想了一夜,这时只有听
任命运的安排。她动情地在葡萄园里吻了我一下,便背对着我走开。大约走了十几步,我们
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爱情真象是一场决斗,我们彼此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
    “纽约见,苔丽,”我说。她打算一个月之后与她哥哥一起开车去纽约,但是我们心里
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走了100米,我又回头望了她一眼,她正拿着给我送早饭的盘子,向
家里走去。我凝视着她。噢,多么令人忧伤,我又上路了。
    我从高速公路向沙比纳走去,在路边的树上摘了几个核桃吃,我穿过铁路,走过了一个
水塔和一个工厂,来到铁路邮局去取从纽约寄来的汇单,但这儿关门了。我一边骂着,一边
坐在台阶上等。邮递员回来了,邀我进去,我的钱来了!我姨妈又救了我这个懒虫一命。
“明年谁将获得世界集邮冠军?”面孔瘦削的老邮递员问我。突然我意识到现在已经是秋天
了,我正在回纽约的路上。
    峡谷的10月,白天很长。我沿着铁路线走着,希望能遇上一辆大平板车,这样我就可
以加入那些摘葡萄的流浪汉们的行列,一路上分享他们那纯朴的快乐了,然而始终没有等
到。我走向高速公路,在那儿很快就搭上了一辆小汽车。这辆车简直是我一生中坐过的最
快、也是喇叭最响的车。开车的小伙子是加利福尼亚牛仔乐队的提琴手。这是一辆崭新的
车,他把车速开到了每小时80英里。“我开车的时候从不喝酒。”他说着递给我一品特
酒。我喝了几口,又递给他。“太好了。”他说着,也喝了起来。我们从沙比纳到洛杉矶的
愉快旅行,长达250英里,只花了四个小时。我在好莱坞的哥伦比亚影业公司前面下了车。
我如期到达,又开始按原订计划进行了。我买了去匹兹堡的车票,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买票直
达纽约。我到匹兹堡之后才真正感受到没钱的窘迫。
    汽车10点钟开,我还有四个小时可以好好地在好莱坞转转。我买了一块面包和一些意
大利香肠,准备做10个三明治带着上路。我只剩下一美元了。我坐在好莱坞停车场后面的
矮墙上,做三明治。正当我在进行着这项伟大工作的时候,突然好莱坞无数只耀眼的弧光灯
射向天空,把整个西海岸照得如同白昼。包围着我的是黄金海岸之夜的喧嚣和疯狂。这就是
我的好莱坞“生涯”——这就是我在好莱坞度过的最后一夜。

6
    拂晓,汽车穿过亚利桑那沙漠,无垠的大漠一直向南延伸到墨西哥山脉。然后我们又往
北开过亚利桑那山脉和一些小山城。我从好莱坞教堂里偷来一本精彩的书,但现在我更愿去
读美国这秀丽的风光。汽车的每一下颠簸,每一次爬坡,窗外的每一个景致,都会激起我神
秘的渴望。傍晚时分车子驶过新墨西哥,天亮以前到了得克萨斯州的达尔哈特。在一个萧瑟
的星期日下午我们驶过了奥克拉荷马的一个又一个小城,黄昏过后到了堪萨斯。车子继续往
前开,我10月份就可以到家了。
    中午,车子到达圣路易斯。我走下车,沿着密西西比河散步。巨大的原木从北面的蒙大
拿漂流而下——这种巨大的奥德赛原木是我们美洲大陆的骄做。古老的蒸汽船上雕刻的花纹
已被河水和风暴所侵蚀,花纹上沾满了沙子,老鼠来回乱窜。下午的密西西比河上笼罩着厚
厚的乌云。汽车继续前进,夜里穿过印第安那州的玉米地,月光鬼影似地在地里晃动。在车
上我结识了一位姑娘。在到印第安那波利斯的一路上,我们彼此爱抚着。她的眼睛近视,当
我们下车去吃饭的时候,我不得不拉着她的手。我的三明治早吃完了,她替我买了饭。作为
报答,我给她讲了很多故事。她是从华盛顿来的,整个夏天都在那儿摘苹果,她家住在纽约
北部地区的一个农场。她邀请我去那儿。我们约定在纽约的一个旅馆里再见。她在俄亥俄州
的哥伦布下了车。我就一直睡到匹兹堡,然后又搭了两次便车,一辆是运苹果的货车,另一
辆是个大棚车。在一个温柔多雨的夏夜,我到了哈里斯堡。我一刻也没耽搁,因为我很想家。
    这真是一个闹鬼的夜。魔鬼是一个背着纸做的背包的小干瘪老头,他说他要去“加拿
狄”,他走得很快,命令我跟在后面,并告诉我前面有座桥,我们可以从那儿过去,他大约
60岁左右,喋喋不休地谈着他曾经吃过的美餐;他们给他的煎饼上涂了多少奶油,他们多
给了他多少面包;老伙伴们又是怎样邀他去度周末;他临行前又是怎样痛快地洗了个澡;他
现在头上戴的这顶崭新的帽子又是怎样在弗吉尼亚的路边拾到的;他又是怎样闯进城里的每
一个红十字会,以证明他曾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哈里斯堡的红十字会又是怎样地名不符
实;他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又是怎样艰难等等。但是无论怎样我一眼就看出他只是个不那么令
人尊敬的流浪汉,他一会儿可以闯进红十字会,一会儿又可能站在南大街的角落里伤心地向
行人要上几个子儿。我们都是流浪汉,我们一起沿着呜咽的沙士魁纳何走了七英里路。这真
是一条可怕的河流,两边峭岩上的灌木丛象披着长发的魔鬼站在水里。漆黑的夜色遮没了一
切,只是偶尔有一辆车从河上穿过,车灯把两边峭岩上的灌木令人恐怖地展现出来。老头告
诉我他背包里有一根很漂亮的皮带,我们停下来让他从里面抽出来。“我买这根皮带是在—
—是在马里兰的佛莱德里克。他妈的,我把它忘在佛莱德里克斯堡的柜台上了吗?”
    “你是说佛莱德里克。”
    “不,是佛莱德里克斯堡,在弗吉尼亚州!”他又开始喋喋不休他说着马里兰州的佛莱
德里克和弗吉尼亚州的佛莱德里克斯堡。他总往路中间走,好几次差点被车撞上。我真希望
这老家伙在这漆黑的夜里赶紧上西天,死掉算了。前面根本就没有桥。我在一个铁路地下过
道处把他甩了。我走得满身大汗,我穿了一件汗衫,两件毛衣。一个小酒店射出的灯光,照
着我痛苦而又疲惫不堪的样子。有一家人正走在马路上,这时正好奇地看着我。我感到特别
惊奇的是,这个宾夕法尼亚破旧的小酒店里竟然有一个纯正的男高音在唱着感伤、动人的黑
人民歌。我聆听着,呻吟着。天开始下起大雨。一个人把我带回了哈里斯堡,告诉我路走错
了。就在这时,我看到那个干瘪老头正站在路灯下,伸着大拇指,做出要搭车的手势——可
怜的、被遗弃的老头,迷途的羔羊,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的幽灵。我对司机说了这个老家伙
的故事,他把车停下,告诉那位老人:
    “听着,伙计,你应当往东走,不是往西。”
    “啊?”老魔鬼问道,“不要给我指路。我已经在这儿走了几十年了,我知道。我是去
加拿狄。”
    “但这并不是去加拿大的路,这是到芝加哥和匹兹堡的路,”老头对我们满肚恼火,走
开了。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那只白色的背包消失在阿利根尼忧郁的夜色之中。
    我本来以为美国的野性只表现在西部,然而当我遇到这个沙士魁纳河畔的幽灵时,我的
看法改变了。不,东部也充满野性。这就是本·弗兰克林在牛车时代所看到的野性,这就是
乔治·华盛顿当印第安斗士时所表现出的野性,这也是丹尼尔·布纳的小说中所措写的那种
野性,当布莱德福德筑成了公路的时候,大伙们在小木屋里欢呼着把他抛向天空。
    那天晚上我在哈里斯堡火车站的长凳上睡了一觉。清晨,车站的主人把我赶了出来。当
你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时,当你还生活在父母的怀抱里时,难道你不是对一切都抱着肯定
的态度吗?然而当你独自面对人生时,当你发现你自己原来是那样可怜、悲惨、穷困潦倒、
赤身裸体、无依无靠,面容枯槁、形如魔鬼时,你就只能面对这梦魔般的人生无可奈何地耸
耸肩了。我踉踉跄跄地走出车站,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我眼前只有如同坟墓一般苍白的早
晨。我几乎要饿得昏死过去,我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几个月前在内布拉斯加的希尔顿买的几片
感冒药了,我舔着它们外面的糖衣。我不知道怎样去乞讨,几乎连走到城外的气力都没有
了。我知道如果再在哈里斯堡过夜,我会被抓起来的。我诅咒这个城市。带我搭车的那个瘦
子告诉我有节制的饥饿对健康的好处。当车子向东部疾驶时,我告诉他我快要饿死了,他
说:“太好了,太好了,这对你大有益处。我自己也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这样能活150
岁。”他瘦得皮包骨头,象一截木棒,象一个玩偶,又象个疯子。如果我搭的是一个肥胖的
大富翁的车子,那该多好啊!他一定会对我说:“我们开车去找个餐馆,先吃些火腿和大豆
再走吧。”真倒霉,我碰上的却是这么一个疯子,他竟然相信饥饿疗法!车开了100多公里
之后,他才宽厚地从车后面拿来了一些奶油面包和三明治。他是一个管道装置公司的推销
员,经常去宾夕法尼亚一带推销产品。我狼吞虎咽起来。突然我笑了,只有我一人坐在车上
等他,他去亚林镇打电话了。上帝啊,我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竭。但这个疯子快要把我带到
纽约了。
    突然我发现自己已经在时代广场。我周游了整个美国,行程八千哩,现在又回到了时代
广场,这时正好是交通高峰期,我用单纯、陌生的眼光看着这个喧嚣疯狂的纽约。数百万人
毫无休止地为了生存而四处奔波,象一场噩梦——掠夺、攫取、失去、叹息、死亡,只有这
样他们才能在长岛外面的那些城市里为自己争得一块墓地。我站在地铁的人口处,想壮壮胆
子去捡一个烟蒂,但每次刚弯下腰,就被拥挤的人流冲开了,烟蒂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湮没碾
碎。我没钱乘车回家,帕特森离时代广场还有好几英里路,你想想难道我还有力气步行回
家,穿过林肯隧道,或者走过华盛顿大桥进入新泽西吗?现在已是黄昏。哈索尔在哪儿?我
在广场上寻找着哈索尔,他不在这里,他在瑞克岛。狄恩在哪儿?我的那些朋友们都在哪
儿?我的生活在哪儿?我有家可归,我应当躺在温暖的床上好好地反省一下这次旅行的得
失。我只能去乞讨几个子儿来乘车了,最后我看准了站在墙角处的一个希腊神父,他给了我
两角五分钱,便神色紧张地赶紧躲开了。我随即冲上汽车。
    回到家里,我几乎吃光了冰箱里所有的东西。姨妈起床,看着我。“我可怜的小饿
鬼,”她用意大利语说道,“你瘦了,你瘦了,这么长时间,你都到了些什么地方?”我穿
着两件衬衣,两件毛衣,帆布包里装着摘棉花时磨破了的裤子和一些破烂不堪的鞋。我和姨
妈决定用我从加州给她寄回来的钱买一只新的电冰箱。她去睡了。我躺在床上抽着烟,直到
深夜仍然难以入眠。我写了一半的手稿仍放在桌上。现在是10月,我回家了,我要继续开
始。阵阵冷风吹打着窗户玻璃,幸好我关得及时。狄恩曾来过我们家,在这里住着等了我好
几天。每天下午当我姨妈在破地毯上缝补衣服的时候,他就坐在那儿陪着她聊天。我回来的
前两天他才离开,也许正沿着我走过的路去宾夕法尼亚、俄亥俄,最后去洛杉矶了。他在那
儿有自己的生活,凯米尔已经找到了房子。我在凯米尔那里的时候从没把她放在眼里。现在
一切都过去了,我只是非常想念狄恩。


垮掉的一代/克鲁雅克/在路上(三)     
1
    过了一年多,我又见到了狄恩。那阵子我一直待在家里写作,而且依靠退伍军人助学金
重新进了学校,1948年圣诞节,姨妈和我带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去弗吉尼亚看望我哥哥。
这件事我曾经写信告诉狄恩,他说过他要回东部。我告诉他如果他在圣诞节和新年的这段时
间里到东部的话,会在弗吉尼亚的泰斯特蒙特找到我。一天,我正和南方亲戚们围坐在泰斯
特蒙特的客厅里交谈。这些羸弱的男男女女的眼睛里流露出南方古老的神情。他们低声唠叨
着天气、收成、谁生了一个小孩、谁盖了一幢新房等等,显得无精打采。忽然,一辆溅满泥
污的哈得逊49型汽车从尘土飞扬的大路上驶来,到了房前戛然停住。我根本没去想这会是
谁。车上下来一个身体结实但却疲惫不堪的年轻人,眼中布满血丝,胡子也没刮,身上穿了
件破破烂烂的T恤衫。他来到大门口,按了按门铃。我打开门,一下子认出这就是狄恩。令
人惊讶的是他竟然这么快就从圣弗朗西斯科来到弗吉尼亚我哥哥洛克家的门口,因为我刚给
他写信告诉他我在哪里。车里还睡着两个人。“我的天!狄恩,谁在车里?”“哈哈,伙
计,这是玛丽露和埃迪·邓克尔。快给我们找个地方洗个澡,再找点吃的,我们都饿瘪了。”
    “可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这儿了?”
    “啊,伙计,我们开的可是哈得逊!”
    “你从哪里搞到的。”
    “我用存款买的。我一直在铁路上工作,一个月挣400元。”
    接下来是一片混乱。我那些南方亲戚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狄恩、玛丽露和埃
迪·邓克尔是谁,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姨妈和哥哥洛克跑到厨房去商量该怎么办,在这
间小小的南方式房子里挤了11个人。不仅如此,我哥哥已经决定搬家,而且一半家具都搬
走了。他和妻子、孩子准备搬到靠近泰斯特蒙特城的地方,他们买了一套新的客厅家具,旧
的那一套要运到帕特森我姨妈家里。但是还没决定到底怎么运。狄恩一听说此事,马上表示
可以用那辆哈得逊来运。我和他可以把家具运到帕特森,顺便也把姨妈送回家,这样既能省
下一半钱,又减少了许多麻烦。这个建议立即得到采纳。我的嫂子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这
三个可怜的旅行家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玛丽露离开丹佛以后就没睡觉。我觉得她看上去比
以前老了许多,但也漂亮了许多。
    后来我才知道,从1947年秋天开始,狄恩就一直同凯米尔住在一起,他们生活得很愉
快。狄恩在铁路上找了一个工作,挣了不少钱。不久,他又成了父亲,他们有了一个逗人喜
爱的小姑娘,艾米·莫里亚蒂。一天,他正在街上走着,忽然眼前一亮,一辆哈得逊49型
汽车正在降价出售。他立即冲到银行取出了他的全部存款,买下了这部车。那时,埃迪·邓
克尔一直同他在一起。这下,他们又一个子儿也没有了。狄恩设法让凯米尔不再为此担心,
然后告诉她他要离开一个月。“我要到纽约去把索尔带回来。”凯米尔并不太愿意他这么做。
    “这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为什么。不为什么。亲爱的,是这样,索尔一直求我去把他接来,我也非常需要—
—但我们没法完成这些计划——我会告诉你为什么。……噢,听着,我会告诉你这是为什
么。”他告诉了她为什么。当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理由。
    身材高大的埃迪·邓克尔也在铁路上工作。由于同周围的同事搞得很僵,因此他和狄恩
仅仅因为一次偶然事故便被解雇了。埃迪遇到了一位名叫盖拉蒂的姑娘,她靠着自己一点积
蓄住在圣弗朗西斯科。这两个疯子想把她一起带到东部,这样就可以用她的钱。埃迪连哄带
骗,她却坚决不去,除非埃迪同她结婚。于是,埃迪·邓克尔闪电般地同盖拉蒂结了婚。狄
恩则四处张罗着在报上登了一个必要的消息。圣诞节的前几天,他们以每小时70英里的速
度驾车离开了圣弗朗西斯科。直奔洛杉矶。然后又踏上了无雪的南方公路。他们在洛杉矶的
一家旅行社拉到一位旅客,他要求搭车到印第安那州。他们把他拉一段路,要了15元的汽
油费。他们又让一位妇女和她的白痴女儿搭车到亚利桑那州,要了4无。狄恩同那位傻姑娘
一起坐在前面,跟她聊着,他说:“真的,伙计,她可真是个可爱的小妞。噢,我们一路上
谈着上天堂时的大火和沙漠,还有她那只能够用西班牙语诅咒的鹦鹉。”这些乘客走了以
后,他们继续向塔克逊进发。一路上盖拉蒂·邓克尔,埃迪的新婚妻子,不停地抱怨说她太
累了,想在汽车旅馆里睡觉。如果那样的话,不等他们赶到弗吉尼亚,就会把她的钱统统花
光。接连两个晚上她都坚决要求停车,每人花了10元钱在汽车旅馆。等他们到了塔克逊,
她身上一个子儿也不剩了。于是,狄恩和埃迪把她留在一家旅馆的走廊里,然后载了一个旅
客,满不在乎地自顾自重新上路了。
    埃迪是个身材高大,性情稳重,没有头脑的家伙;他随时准备去干狄恩让他干的一切事
情。这时的狄恩正处于深深的不安之中。他在穿越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时,突然产生
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想再去看看他那可爱的第一位妻子——玛丽露。她住在丹佛。于是他便
不顾乘客的反对,调转车头向北驶去。晚上到了丹佛,他四处打听,最后在一家旅馆里找到
了玛丽露。以后十几个小时里他们疯狂地做爱,事情就这样定了:他们又要生活在一起。玛
丽露是狄恩真正爱过的唯一一位姑娘。他一看到她的脸就感到无比愧疚。为了过去的一切,
他跪在她的脚下乞求宽恕,想重新获得她的欢心。她则不停地搓揉着狄恩的头发。她理解
他,知道他有时会发疯,为了安慰一下那位乘客,狄恩给他找了一个姑娘,还在旅馆里为他
订了一个房间。旅馆底层是个酒吧,一群老赌棍们常在那里狂饮。但是那位乘客拒绝了那位
姑娘,夜里步行走了;这以后他们再也没见过他,显然他是搭巴士到印第安那去了。
    狄恩、玛丽露和埃迪·邓克尔沿着高尔法克斯一直向东行驶,然后越过堪萨斯平原。路
上,他们遇到了一场特大的暴风雪。到了密苏里,狄恩在夜晚行车时不得不用围巾包住头,
然后把头伸到车窗外开车,因为挡风玻璃上结了一英寸厚的冰。他不得不在风雪中盯着前方
的路。当汽车驶过他祖先的出生地时,他无动于衷。早晨,汽车开上了覆盖冰雪的山坡。下
坡时,一下滑进了路旁的沟里。一个家场工人过来帮他们把车推了上来。路上,他们又碰到
了一个人要求塔车,他说如果他们把他带到孟菲斯,他答应付给他们一块钱。到了孟菲斯他
的家里;他到处找钱,想去买点喝的来。最后他说找不到了。于是狄恩他们又重新上路,穿
过田纳西。由于发生了意外事故,前面的交通被堵塞了。狄恩原本以每小时90英里的速度
在开车,现在只好把速度限制在每小时70英里,否则汽车非翻到沟里不可,他们在深冬季
节里翻越了斯摩基山。当他们到达我哥哥的家门口时,已经有30多个小时没吃饭了——除
了吃点糖果和乳酪饼干以外。
    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狄恩手里拿着三明治,站在唱机前,摇头晃脑地听着我刚买回来
的一张名叫《打猎》的流行音乐唱片。这张唱片是由狄克斯特·戈登与渥德尔·格雷灌制
的。他们在一群疯狂的听众面前声嘶力竭地唱着,使这张唱片充满了神奇的谜力。周围的南
方佬们面面相觑,不安地摇着头,“索尔交的都是些什么样的朋友。”他们对我哥哥说。他
也无法回答。南方人不喜欢狂放的年轻人,尤其是象狄恩这样的。狄恩却毫不在乎他们,他
的疯狂已经登峰造极,直到他和我和玛丽露和邓克尔一起驾驶着哈得逊飞驰而去时我才意识
到这一点。这时,只有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又可以随心所欲地交谈了。狄恩紧紧攥着方向
盘,沉思了一会儿,象是突然决定了什么似的。他驾驶着汽车,把车速挂到第二排档。汽车
按照这种疯狂的决定,在公路上箭一般风驰电掣。
    “现在好了,小伙子们。”他说,一边弓着腰开车,一边擦了一下鼻子,给每个人递上
一支香烟,身子不停地摇晃。“我们该决定下个星期去干什么了。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关键
时刻。啊哈!”他超过了一辆小型客车,上面坐着一个老黑人,正慢慢地开着车。“嘿!”
狄恩叫道,“嘿!快瞧!现在,他的灵魂在想些什么——让我们好好想想吧。”然后他放慢
了车速,好让我们回头看看这个可怜的老人。“噢,瞧,他多么可爱,我现在想到了很多很
多东西。我知道这个可怜的家伙一定在估摸着今年的萝卜和火腿。索尔,你不会理解这些
的。我曾经在阿肯色同一个农场工人一起住了整整一年,那时我才11岁,什么杂活都得
干,有一次我还剥过一匹死马的皮。1943年圣诞节,我离开了阿肯色,那以后就再也没有
回去过。记得那是5年前的事了,我和本戈温想偷一辆汽车,但是车主身上带着枪,我们只
好拼命奔逃。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对于南方我是有发言权的,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了
解南方,我对它了解得一清二楚。伙计,我还仔细看过你给我写的信上所提到的有关它的一
切。”说话中,他有点搞不清方向,便停下车,查看了一下以后,重新把车子开到时速70
英里,他伏在方向盘上,目光炯炯有神地直视前方。玛丽露微笑起来,这是一个全新的而且
是完整的狄恩,他正在逐渐成熟起来。我暗自思忖,我的上帝,他变了,每当他讲起他憎恶
的东西,眼里就会冒出愤怒的火花;当他高兴的时候,又会代之以喜悦的光芒。他身上的每
一块肌肉都在为这种四处奔波的生活紧张的颤动。“喂,伙计,我要告诉你,”他捅了我一
拳,说道,“喂,伙计,我们必须挤出点时间——卡罗出了什么事?亲爱的,我们明天的第
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卡罗。现在,玛丽露,我们要搞到一点面包和肉,做一顿饭,然后到纽
约。索尔,你还有多少钱?我们可以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后面,大伙都挤到前边来,轮流
讲故事。玛丽露,小宝贝,你坐到我身边来,索尔挨着坐,埃迪坐在靠窗那边。埃迪这个大
块头把风都给挡住了,他还穿着外套。我们将要开始一种快乐的生活,现在是时候了,我们
应该及时行乐。”说着,他抹了一下下巴。车在他的驾驶下七扭八拐地超过了三辆卡车。晃
荡着进入泰斯特蒙特。他头也没动,只是眼珠转了180度,就把四下里的东西都扫了一遍,
一下子看到了一个停车场。于是,我们把车停在了那里。他跳出汽车,挤进了车站,我们都
顺从地跟在后面。他买了几包香烟。看上去他的举动真象是有些发疯,几乎是同时在做几样
事情,前后左右摇着头,急促而有力地挥着手,一会疾步如飞,一会又倒坐在地,抓耳挠
腮,坐立不安,说话也是气喘吁吁,眯着眼睛四下张望,并且一刻不停地缠着我聊天。
    泰斯特蒙特气候寒冷,还莫名其妙地下起了雪。狄恩站在一条与铁路平行的笔直、空寂
的大路上,只穿了一件T恤衫和一条没系皮带的裤子,好象随时要把它们脱了。他把头伸到
车里,同玛丽露聊了几句,然后又缩了回去,向她挥了挥手说:“啊哈,我了解你,我太了
解你了,亲爱的。”他的笑那么可怕。光是低声痴笑,然后又放声狂笑,真象是个疯子,只
是比疯子笑得快点,更象个憨大。然后,他又用生意人的腔调说起话来。我们到这个城市的
商业中心看来毫无目的。但是狄恩却找到了目的,他把我们差遣得团团乱转。玛丽露到食品
店买东西做饭,我去买报纸看看天气情况,埃迪则跑去买香烟。狄恩喜欢抽烟。他一边看报
纸,一边点了一支烟道:“哈哈,在华盛顿,我们这些不可一世的美国人正时刻盘算着跟别
人捣蛋。”他看到一个黑人姑娘正从车站外经过,便冲了过去,“快瞧。”他站在那里用手
指点着叫道,脸上露出傻乎乎的微笑。“啊!刚才过去的黑妞太可爱了。”我们都钻进汽
车,向我哥哥家飞驰而去。
    当我们来到我哥哥家,看到美丽的圣诞树和各式各样的圣诞礼物,闻着烤火鸡那喷香的
气味,听着亲友们的交谈,我感到乡村的圣诞节是那么宁静。以前的圣诞节我总是这样度过
的,但是现在,这个坏蛋却又一次使我从陶醉中惊醒过来,这个坏蛋的名字叫狄恩·莫里亚
蒂。我又被拽着开始了路上游荡的生活。 

2
    我们把在我哥哥家的一部分家具放在车后,连夜就出发了,我们答应30个小时之内赶
回来——30个小时从北到南跑一千公里,狄恩这么干是他一惯的方式。但这次旅途却相当
艰苦,我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汽车的加热器坏了,挡风玻璃结了一层冰。狄恩一边
以每小时70英里的速度开着车,一边探出车外,用破布擦出一个小洞,以便看清道路。
“哈,这个洞真棒!”这辆哈得逊车身宽大,足够我们四个人都坐在前排,我们腿上还盖了
一条毛毯。这种车是五年前出现的一个新牌子,现在已经又旧又破,车内的收音机也不响
了。我们向北驶向华盛顿,进入了301号公路,这是一条由两条单向道组成的高速公路。狄
恩一个人喋喋不休地絮叨着,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他不断挥舞着手臂,有时斜着身子冲我
叫,有时又放开方向盘。但汽车仍然箭一般地向前奔驰。甚至丝毫没有偏离路中央那条白
线,这白线在我们的车的左前轮下不断延伸。
    狄恩到这里来是毫无意义的,我这样跟着他四处奔波也同样没有任何理由。在纽约我还
可以上学,同周围的小妞调调情。我遇到了有着一头美丽头发的漂亮的意大利女郎,名叫露
西尔,我真想同她结婚。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一位我想与之结婚的女人,但是她会是怎么样
的妻子呢?我把露西尔的事告诉了狄恩和玛丽露,玛丽露想了解露西尔的一切,还想见见
她。我们穿过了里奇蒙、华盛顿、巴尔的摩,来到了费城一条风沙密布的乡村公路上。“我
想同一位小妞结婚。”我对他们说,“我真想让我的灵魂休息一下,同她一起白头到老。我
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这么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跑,我们得决定到什么地方,找什么东西。”
    “得了,伙计。”狄恩说道,“这些年来我早就了解你那些关于家庭婚姻的念头!还有
关于你的灵魂的那些动人的东西。”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夜晚。在费城我们走进一家餐馆,
用最后一点钱吃了一顿汉堡包。帐台的伙计——那时是凌晨三点一听到我们在议论钱的事,
便表示如果我们愿意到里面洗盘子的话,他可以免费提供给我们汉堡包,外加咖啡,因为他
的合同工到现在还没来。我们立即答应了。埃迪·邓克尔说他是个洗盘子专家。他来到后
面,利索地伸出他的长胳膊干了起来。狄恩和玛丽露站在一边拿着毛巾在擦。不一会儿,他
们就在一堆锅碗瓢盆之间接起吻来,然后又躲到餐具室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去了。帐台伙计很
满意我和埃迪洗的盘子。我们干了15分钟就干完了。天还没亮,我们已经穿过了新泽西。
透过远方的积雪,纽约这个大都市上空那巨大的云团升起在我门面前。狄恩的头上包着一条
绒线衫,他说我们就象一群阿拉伯人到纽约。我们都希望从林肯隧道穿过,然后横跨时代广
场。玛丽露想看看它。“哦,他妈的,我希望我们能找到哈索尔。每个人眼睛都尖点,看我
们是否能找到他。”我们在路上仔细查看着。“这个老哈索尔总是到处乱窜,你在得克萨斯
肯定能遇到他。”
    现在,狄恩从圣弗朗西斯科到亚利桑那,再到丹佛,四天里跑了大约四千英里,经历了
无数的奇遇,但这还仅仅是开始。

3
    我们回到我在帕特逊的家中,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经是午后了。狄恩和玛丽露睡在
我的床上,埃迪和我睡在我姨妈的床上,狄恩的一只旧皮箱摊在地上。楼下的杂货店里有人
叫我,我赶紧跑下楼去接电话。是布尔·李这个老家伙从新奥尔良打来的,他已经搬到新奥
尔良了。布尔用他那又高又尖的声音在抱怨,好象是一个叫作盖拉蒂·邓克尔的姑娘刚到他
家,她在找一个名叫埃迪·邓克尔的混小子。布尔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盖拉蒂·邓克尔虽
然被抛弃了却很固执。我告诉布尔让她放心,邓克尔现在同狄恩和我在一起。等我们到西海
岸经过新奥尔良时一定把她带走。后来那个姑娘接过了电话,她想知道埃迪怎么样了,她一
直都在挂念着他的幸福。
    “你是怎么从塔克逊到新奥尔良的?”我问道。她说她打电话向家里要了钱,然后坐巴
士去的。她决心去追赶埃迪,因为她爱他。我跑上楼告诉大个子埃迪,他神情忧虑地坐在椅
子里。她可真是男人的天使。
    “这下可舒服多了。”狄恩突然醒了过来,叫着跳下床来。“我们必须马上去弄些吃的
来。玛丽露,到厨房看看还有什么。索尔,你和我去找卡罗。埃迪,你看看是不是能把房间
打扫一下。”我跟着狄恩冲下楼去。
    一个小伙子从杂货店里跑出来说:“你刚刚又有一个电话,是从圣弗朗西斯科打来的,
要找一个叫狄恩·莫里亚蒂的小子。我说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这一定是可爱的凯米
尔在找狄恩。杂货店的这个家伙叫萨姆,高高的个,性情温和,是我的朋友。他看着我,挠
了挠头,说道:“嘿,你跑什么呢?逛妓院去呀?”
    狄恩气得暴跳如雷。“我宰了你这该死的家伙。”他冲进电话间,要求接圣弗朗西斯
科。然后我们打电话到长岛卡罗的家中,叫他来一趟。两个小时以后,卡罗到了。这时,狄
恩和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俩回弗吉尼亚把剩下的家具拉回来,再把我姨妈也接回来。卡
罗·马克斯来了,胳膊底下夹了一叠诗,他坐在一张安乐椅里,瞪着眼睛盯着我们。开头半
小时,他什么也不肯说,也不肯谈谈他自己。他平静地度过了丹佛萧条期,因为达卡萧条期
的经历已经使他有了经验。在达卡,他蓄起了胡须,常常让一群小孩子,带他到一个巫医那
里为他算命。他曾经按照达卡嬉皮士那样,在碎石路边的草棚旁拍了许多照片。他说他几乎
要象哈特·克莱恩那样跳上一条大船启程远航去了。狄恩抱着一台唱机坐在地板上,津津有
味听着正在放送的歌曲《一段美妙的罗曼史》。“小小铃铛在悠闲地摇晃,叮叮当当,啊,
听!让我们低头瞧瞧这个唱机里面有什么秘密,这个叮当作响的铃铛。嗨!”埃迪·邓克尔
也坐在地板上。他拿着我的指挥棒,跟着唱机有节奏地敲着。他敲得很轻,我们都听不清
楚,只有屏住气才能听到“笃…嗒…笃笃”的声音。狄恩用手遮在耳旁,大张着嘴,叫道,
“啊哈!”
    卡罗眯起眼睛,扫了一眼这群愚蠢的疯子,然后一拍膝盖,说:“我要宣布一个决定。”
    “什么?什么?”“这次旅行到纽约有什么意义?你们现在都在干什么下贱活儿?伙计
们,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到哪里去?你们开着破车,在这样的黑夜里要到美国的什么地方?”
    “你们要到哪里去?”狄恩模仿着他的口气说道。我们都坐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我
们大家都再也没说什么,唯一该做的事就是走。狄恩跳起来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该到弗吉
尼亚去了。他冲了一把澡,我用屋里现成的米做了一大盘饭。玛丽露把狄恩的袜子也补好
了。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等出发。狄恩、卡罗和我开车到了纽约,我们答应卡罗30小时以
后再见,那时我们在一起度过除夕之夜。现在,夜已深了,他在时代广场下了车。我们继续
前进,又一次穿过漂亮的隧道,进入新泽西,来到了大路之上。狄恩和我轮流开车争取10
个小时赶到弗吉尼亚。“这是我们俩头一次单独在一起,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同你谈谈。”狄
恩说道。于是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晚上。不知不觉中,我们驶过了沉睡的华盛顿,来到了
弗吉尼亚旷野。黎明时分,我们渡过了阿波马托克斯河。上午八时,汽车停在了我哥哥家的
门口。一路上,狄恩对于他所看到的一切,他所提到的一切以及路上遇到的一切都兴致勃
勃。他显得那么虔诚,真有些不可思议。“当然,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们没有上帝,我们遇到
的一切都是上帝的造物。你还记得吗,索尔?我头一次来纽约时想让查得·金给我讲讲尼
采,你看,这事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万事万物依然完好无损,上帝肯定存在着。希腊灭亡
以后,许多事情谬误百出,你无法用几何的方式来证明它,就是这么回事。”他的手握成了
拳头。汽车仍然沿着道路中央的白线飞驰。“不仅如此,你我都明白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解
释为什么我们知道上帝的存在。”我只是叹息生活的艰难——我的家庭很穷,然而我真想帮
帮露西尔,她也很穷,还带着一个女儿。“你知道,艰难是诘难上帝存在的一个笼统说法,
这并不是什么障碍。我的头怎么乱哄哄的。”他一边嚷着,一边捶着头,然后跳下汽车,去
买了几包香烟。他的举动有些象格鲁科·马克斯。格鲁科·马克斯总是这样,走起路来急促
有力,衣服后摆不停地飘动,不同的是狄恩的衣服没有后摆。“自从丹佛分手以后,索尔,
许多事情——哦,也就是这些事情我想了又想。我过去常常进出教养院,成了一个小阿飞,
用偷汽车的方法来炫耀自己。得到心理上的满足,还以此自以为是。现在,我的所有罪过都
抵消了,只有我才知道我再也不会去犯罪了,至于其他的我就无能为力了。”我们的车在行
驶时,路上有个小孩向汽车扔了几块石头。“谢谢。”狄恩说,“有那么一天,他向一辆汽
车扔石头,石头砸碎了挡风玻璃,司机由此而撞死——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小孩。你明白我
说的意思吗?上帝毫无疑问存在着,当我们在这条路上行驶时,我毫不怀疑上帝会保佑我
们,即便你开车时心里惴惴不安,”(我讨厌开车,尤其讨厌小心翼翼地开车)——“但一
切都会顺利的,你不会把车翻到路边,我也可以睡觉。更重要的是我们都了解美国,我们是
在自己的家里,我可以跑遍美国的所有地方,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一切。因为到处都是一样
的,我了解所有的人,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们可以应付自如地来往穿梭于这个令人咋舌
的盘枝错节的社会。”他说的话听起来有些不知所云,但它们的意思却简洁明了。我做梦也
没有想过狄恩会成为一个神秘主义者,这是他最初的神秘主义,其新奇和杂乱的程度有点象
圣徒w·C·菲尔茨晚年时的情景。
    同一天晚上,我们把家具装上车,然后掉头朝北向纽约方向返回。我姨妈也坐在车上,
用她那半聋的耳朵,好奇地听着狄恩的高谈阔论。狄恩坐在那里,海阔天空地吹着他在旧金
山工作时的经历。我们又重温了一个司闸员工作的所有细节。汽车经过铁路时,他跳下车实
他讲解,给我们看一个司闸员怎样给飞驰的列车发信号,我姨妈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早上四
点,我们的车到了华盛顿,狄恩又打电话到圣弗朗西斯科找凯米尔。我们刚刚离开华盛顿,
一辆警车便鸣着笛追上了我们。虽然我们的车速只有大约30英里,他们还是要我们交纳超
速罚金,按照圣弗朗西斯科的交通规则是可以这么开的,“你们这些家伙以为自己是从圣弗
朗西斯科来的就可以在这里想开多快就开多快吗?”交通警哼哼唧唧他说。
    我和狄恩一起来到警察局,想向警察解释一下我们没有钱,他们说如果我们不交钱的话
今天晚上就要拘留狄恩。当然,我姨妈有钱,她总共有20元,正好可以交15元的罚金。原
来,在我们和警察争执时,一个警察跑出去瞄了一眼我姨妈,她靠在汽车后座上打盹,正好
看到了他。
    “别害怕,我可不是娼妇,身上也没带枪。你要是想过来搜查汽车就只管来好了。我同
我的侄子一起回家,这家具可不是偷来的,是我侄媳妇的,她刚生了一个小孩,要搬到新家
去。”这个警察被窘得狼狈不堪,悻悻地退回警察局。我姨妈还是替狄恩交了罚金,否则我
们都要被扣在华盛顿。在这个糟透了的世界上,我姨妈可是一位让人尊敬的女人。她太了解
这个世界了。后来她把那个警察的事告诉了我们。“他藏在树后,想看看我长得什么样,我
告诉他——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来搜车,我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知道狄恩有
点怕羞,而我因为同狄恩在一起,所以也有点怕羞。狄恩和我听了这些都很气愤。
    我姨妈曾经说过,除非男人统统跪在女人脚下请求饶恕,否则这个世界永远别想太平。
狄恩也同意这一点,他曾经多次向别人提起这些。“我常常恳求玛丽露忘记以前我们俩之间
的争吵,给我深深的理解和纯洁的爱——她明白这些,但却常常要胡思乱想——她总是听我
的。她不知道我是多么爱她,她能决定我的命运。”
    “事实是我们都不理解女人,总是把过错归咎于她们。我们只有这么多能耐。”我说。
    “然而事情并非这么简单,”狄恩严肃他说,“安宁会突然降临,我们不知道它何时会
来,不是吗,伙计?”他很固执,却又显得茫然,新泽西很快被甩在了车后。清晨,我开着
车来到了帕特森。狄恩靠在后座上睡着了。早上八时,我们到了家,玛丽露和埃迪·邓克尔
正坐在那里,从烟灰缸里捡香烟屁股抽。狄恩和我走了以后,他们什么也没吃过。姨妈买来
了一大堆食物,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4
    现在这三个西部仔该在曼哈顿找新的窝了。卡罗在约克大街那里有一套公寓,我们打算
当天晚上就搬过去住。狄恩和我在那里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外面下起了暴风雪,这场大
雪迎来了1948年的除夕。埃迪·邓克尔坐在我的安乐椅里,叙述着去年除夕时的情景。
“那时我在芝加哥,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在北克拉克大街的旅馆靠窗而坐。楼下面包房
的香味扑鼻而来。我虽然身上一个钱也拿不出来,但还是下了楼,与面包房里的姑娘聊起天
来。她免费给了我面包和可可饼,我跑回房间,一口气把它们都吃了,然后安安稳稳地睡了
一晚上。还有一次,在犹他州的法明顿,我和爱德·华尔一起在那里干活——你还记得爱
德·华尔吗?他是丹佛一个农场主的儿子——我躺在床上,突然看见我死去的母亲正站在房
间的角落里,周身发着光。我叫了声:‘妈!’她立刻消失了。我经常这样的活见鬼。”埃
迪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点着头。
    “你准备把盖拉蒂怎么办?”
    “哦,看着办吧。我们总会到新奥尔良的,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他又向我求起援来,
一个狄恩居然还不能完全解决他的问题,他还是想过这件事的,看样子他已经爱上盖拉蒂了。
    “你自己准备怎么办,埃迪?”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要去看看生活,”他象背书似地重复着狄
恩的话。现在,他有些不知所措。还沉浸在芝加哥的那个夜晚,独自在冷清的房间里啃着热
可可饼时的情景里。
    窗外,暴风雪在空中飞扬。在纽约,盛大的晚会快要开始了,我们都准备去参加。狄恩
把他那个破衣箱收好扔在汽车里,于是我们走进了这个欢乐的夜晚。我姨妈因为想到我哥哥
下星期就会来看她,也显得很高兴。她坐在那里看报纸,等着听从时代广场传来的除夕广
播。在驶入纽约的途中,我们的车一直在冰上滑行。狄恩开车时我从不惊慌,他在无论什么
样的环境中都能平稳地驾驶汽车。收音机修好了,他正收听着疯狂的流行音乐,这音乐强烈
地吸引着我们。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一个奇怪的念头困扰着我。事情是这样的:我总觉得好象忘记了什
么。在狄恩来之前,我大概打定了一个主意。现在,这个主意就在我脑子里旋转,但就是无
法清楚地表达出来。我不住地弹着手指,试图回忆起来,却仍然无济于事。我甚至跟别人说
起过这件事,但是说不清这到底真是我打定的一个主意,还仅仅是我早已忘却了的一个想
法。它困扰着我,使我坐立不安。这也许同“尸衣旅客”有关。我曾经同卡罗·马克斯面对
面地坐在两把椅子里,我告诉他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奇怪的阿拉伯人,在沙漠中追逐着
我,我拼命奔逃,但最后还是在我跑进保护城之前被他追上了。“我是谁呢?”卡罗问。我
们想了又想。我猜它可能是我自己,裹着一件尸衣。但并非如此。在生活的沙漠中,我们所
有人都将要被某件事情、某个人、某种意志所追逐,并且在我们进入天堂之前把我们抓住。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只有是死神:死神将在我们进入天堂之前把我们抓住。
    生活本身是令人痛苦的,我们必须忍受各种灾难,唯一的渴望就是能够记住那些失落了
的幸福和欢乐。我们曾经在生命中拥有这些幸福和欢乐。现在它们只能在死亡中才能重现
(尽管我们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谁又愿意去死呢?这些纷杂的思绪不断在我的脑海中涌
现。我把这一切告诉了狄恩,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也渴望能够宁静地死去。然而,
因为我们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再生,所以,他,自然而然,也并不想这么干。我同意他的观点。
    我们去寻找我的纽约的朋友们,他们也是些时值青春的疯子。我们先来到汤姆·塞布鲁
克家。汤姆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热情、慷慨、随和,只是有一次他突然心情郁闷,没对任
何人说一句话便跑了。今天晚上他显得异常兴奋。“索尔,这些人太棒了,你在哪儿发现
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象他们这样的人。”
    “我是在西部发现的。”
    狄恩开始喝酒,他放了盘爵士乐的磁带,拉起玛丽露,紧紧地抱着她。随着音乐的节奏
摇摆着,她也跟着摇摆。这是真正的爱情舞蹈。伊恩·麦克阿瑟领着一大群人闯了进来。要
持续三天三夜的新年活动开始了。我们一大群人挤在哈德逊里,在满是积雪的纽约大街上横
冲直撞,从一个舞会到另一个舞会。我带着露西尔和她妹妹来到最大的舞会上。当她看到我
同狄恩、玛丽露在一起,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她感到他们正在把我引向疯狂。
    “你同他们在一起时,我就不喜欢你。”
    “哦,得了,来喝酒,我们只能活一次,应该活得痛快。”
    “不,这样简直糟透了,我不喜欢。”
    玛丽露开始与我作爱。她说狄恩以后要同凯米尔在一起,所以想让我跟她去。“我们一
起回圣弗朗西斯科,生活在一起。我是一个好姑娘,会对你好的。”但是我知道狄恩爱玛丽
露,我也明白她这样做是想让露西尔嫉妒。我并不想那么干。然而,这个尤物太诱人了,我
还是舔了舔嘴唇。露西尔看到玛丽露把我推到角落里说悄悄话并且吻我,便接受了狄恩的邀
请,一起跑出去钻到车里。但他们只是喝着我留在车里的从南方运来的私酿的威士忌,在一
起聊聊天而已。一切都乱了套了。我知道同露西尔的事不会持续太久。她想让我按照她的方
式生活。她以前同一个码头装卸工结了婚,那个人对她很坏。如果她与她的丈夫离婚的话,
我愿意和她结婚,抚养她的宝贝女儿,但是,没有足够的钱办离婚手续,所以事情毫无希
望。此外,露西尔也从来没有理解过我。因为我喜欢的事情太多了,最后只有失败。就象流
星一佯不停地奔波,直至坠落。除了失败,我什么也不能给予别人。
    声势浩大的舞会仍在进行,至少有100个人挤在西90街的地下室里,连酒窖里也挤满
了人。每个角落里,每张床和沙发上,人们都在忙忙碌碌地干着什么——这还不是一次狂欢
而仅仅是一次新年舞会。发狂似的尖叫和收音机中疯狂的音乐充斥了整个房间。舞会上甚至
还有一个中国小妞,狄恩象洛鲁科·马克斯一样一会儿从一群人中钻到另一群人那里,观察
着每一个人的神态。我们不断开着车跑出去,然后带更多的人来。戴蒙来了,他是纽约这帮
朋友中的英雄,正如狄恩是西部的英雄一样,他们一见面就互相仇视起来。突然,戴蒙的女
朋友抡起右手一拳打在戴蒙的下巴上。他被打得晕头转向,于是她把他拉回了家。许多报社
的朋友从办公室里赶来,手里还拎着酒瓶。外面,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满天银蛇狂
舞,煞是好看。埃迪·邓克尔碰到了露西尔的妹妹,于是就带着她不知上什么地方去了。我
差点忘了说,埃迪·邓克尔可是位对女人来说相当富有魁力的男人。他六英尺四英寸,洒
脱,开朗,待人热情,常常笑容可掬地做些侍候女人穿大衣之类的事。这倒不失为一种绝妙
的处世之道。
    清晨5点,我们大家一齐拥到一所公寓的后院,那里也在举行一个大型晚会。于是,我
们从窗户里翻了进去。黎明时分,我们又都回到了汤姆·塞布鲁克的寓所。大家痛饮了一
阵,喝着陈啤酒。我搂着一个名叫玛娜的小妞睡沙发上。又有一大群人从哥伦比亚大学校园
内的老酒吧间里拥进屋来,这个阴冷而又潮湿的房间里仿佛汇聚了生活中的所有人和事。伊
恩·麦克阿瑟家的晚会还在进行。伊恩·麦克阿瑟戴着一副眼镜,总是嘻皮笑脸地盯着别
人。他是个令人愉快的伙伴。他开始象狄恩一样对每样事情都说“好”,从此以后他一直这
么说着。在狄克斯特·戈登与渥德尔·格雷的唱片《打猎》的疯狂节奏中,狄恩和我在沙发
上同玛丽露玩起了“接球”游戏。玛丽露可不是个小布娃娃。狄恩衬衫也没穿,只穿了一条
裤子,光着脚就在房间里到处乱跑,一直到我们又开车出去接人为止。巧得很,我们居然碰
上了狂放不羁的罗拉·盖伯,他也欣喜若狂。我们在他长岛的家里玩了一个通宵。罗拉同他
姑母一起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里,等她一去世,这房子就全归他了。但是,现在他姑母却处
处同他作对,而且讨厌他的朋友。他把我们这帮衣冠不整的家伙——狄恩、玛丽露、埃迪和
我一拉到他家,尽情地开起了晚会。他姨妈在楼上走来走去,威胁说要去叫警察。“闭嘴,
你这老家伙!”盖伯厉声吼道。我暗自思忖,这样的日子他怎么能同她一起过得下去。他有
两个图书室,图书室四面都摆满了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屋顶,全是些象伪经之类的十大卷著
作,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书。罗拉穿了一件背后破了个大口子的睡衣,表演了几段凡尔
第的歌。罗拉对任何事情都不抱怨。他是个大学者,常常在腋下夹着17世纪的乐谱手稿,
跌跌冲冲地来到纽约的海滨,声嘶力竭地唱着。他象只大蜘蛛那样从大街上爬过,兴奋的目
光利刃一般闪过他的眼中。在极度激动中,他的脖子会发疯似的扭动,他说话含混不清,他
痛苦地蜷缩着身子,他脚步沉重地走来走去,他叹息着,号叫着,最后在绝望中瘫软下来,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狄恩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嘴里不住地嘀咕:“好……好……好。”他
把我拉到角落里,说:“那个罗拉·盖伯是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家伙。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
个——这也是我想要做的。他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从来不会茫然无措,他太懂得及时行乐
了,所以除了尽情摇摆,其他什么也不干。伙计,他可真绝了!你瞧,如果你一直象他那
样,最后总会得到它的。”
    “得到什么?”
    “它!它!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没有时间,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说着,狄恩又
跑回去观察罗拉·盖伯了。
    狄恩说,著名的爵士乐钢琴家乔治·希林很象罗拉·盖伯。我和狄恩曾经在一个漫长而
又疯狂的周未去伯特兰拜访过希林。上午10点的时候,那里还很冷清,我们是头一批客
人。希林出来了。他是个瞎子,由人牵着手把他领到钢琴旁。他戴着浆过的白色硬领,微微
有些发胖。在他身上洋溢着一种英国夏夜优雅的气息,使他看上去不同凡俗。希林坐下后,
弹出一个流水般的滑音,低音琴师恭敬地俯了一下身,轻松地弹了起来。鼓手丹兹尔·贝斯
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只是两只手腕轻快地挥舞着鼓槌。希林开始摇摆起来,一丝微笑划
过他充满生气的面颊。他坐在琴凳上前后摇摆着,开始很慢,随着节奏的加快,他摇摆得也
越来越快。他的左脚随着节奏打着点,脖子前后扭动着,脸几乎要贴到琴键上。他已经开始
出汗,波浪式的头发也乱作一团,他很快用手把它们捋到脑后。低音琴师弯着腰,猛烈地敲
击着琴键。音符不停地从钢琴中涌出,而且变得越来越快,象大海一样奔腾起伏(你很难想
象他们怎么把它排列成曲的),仿佛世界上除了音乐,别的一无所有。(人们大声地对他嚷
着“加油!”)狄恩也在冒汗,汗水浸透了他的衣领。“这就是他!老上帝!希林!好!
好!好!”希林意识到了他身后的这个疯子,甚至听见了狄恩的喘气和喊叫。虽然他无法看
见,但他感觉得到。“好极了!”狄恩还在叫“好!”希林微笑着,摇摆着,然后,从钢琴
旁站起身来,脸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流。1949年是他最辉煌的日子,以后他渐渐开始走下坡
路,变成商业性质了。他离开之后,狄恩指着他刚才坐过的凳子说:“那是上帝的空位。”
钢琴上放着一个号角,它那金黄的影子,画有沙漠商队的画上一个金色的投影。上帝走了,
这是他走后留下的寂静。这是一个风雨之夜,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风雨之夜。狄恩深深沉浸
在惊惧之中,这样的疯狂是没有结果的。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怎么了。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正
在抽的是大麻,那是狄恩在纽约的时候买的。这使我觉得一切都快要降临了——对一切的一
切作出决定的时刻到了。
    我离开了所有人回家休息。姨妈说我跟狄恩那帮人在一起鬼混是浪费时间。我也知道那
样做是错的,不过,生活总是生活,人总是人。我所向往的是再作一次到西海岸的奇妙的旅
行,然后在学校春季开学的时候按时返回。后来发现,这样的旅行是多么令人兴奋呀!我去
的目的,是想看看狄恩还会干些什么。另外,我知道狄恩是要回圣弗兰西斯科同凯米尔住在
一起。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同玛丽露勾搭了。我们准备好了,要再一次穿过这块呻吟的大
陆。我支了一笔退伍军人助学金,然后交给狄恩18元钱,让他寄给他的妻子。她已经身无
分文了,正在等他回家。玛丽露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埃迪·邓克尔还象从前一样,总是跟着
我们走。
    动身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们全部住在卡罗的寓所里,过了几天有趣的日子。卡罗穿着浴
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时常发表一通含讥带讽的演说:“我并不想妨碍你们寻欢作乐,但
是,对我来说,该来考虑一下你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要干些什么?”卡罗正在一家公司里
当打字员。“我想知道整天这样坐在房间里有什么意思?你们究竟在聊些什么?你们又计划
干些什么?狄恩,你为什么要离开凯米尔而同玛丽露混在一起?”没有回答——只有咯咯地
痴笑。“玛丽露,你为什么要这样周游全国?对于尸衣你们女人有什么看法?”同样是咯咯
地笑。“埃迪·邓克尔,你为什么把你新婚的妻子扔在塔克逊?你撅着肥胖的屁股坐在这里
要干什么?你的家呢?你的工作呢?”埃迪·邓克尔耷拉着脑袋,他对这些真有些茫然无
措。“索尔——这样逍遥自在的生活你怎么无精打采?你同露西尔到底怎么了?他拉了拉浴
衣,面对着我们大家坐了下来,“上帝惩罚我们的日子就要到了,幻想的气球不会支持太久
的。何况,这只是个虚无缥渺的气球。你们会飞到西海岸,但是过后就得跌跌撞撞地回来寻
找你们的石头。”
    这些天里,卡罗说起话来总是装腔作势,一心想把自己说话的声音和腔调装得象他所谓
“磐石的声音”,他的全部用意就是要吓得大家都意识到磐石的力量。“你们把魔鬼别在帽
子上了。”他警告我们道,“你们是同蝙蝠一起住在高高的阁楼里面。”他那有点癫狂的眼
光一闪一闪地盯着我们。从达卡的萧条期以后,他熬过了一段可怕的日子,他称之为“神圣
的萧条期”或“哈莱姆萧条期”。那时是仲夏,他独自一人住在哈莱姆,晚上常常从睡楚中
惊醒,听见“大机器”自天而降。白天,他就和别的游魂一起在125街溜达,作“地下”活
动。就在那时候,一团乱糟糟的念头涌进他的脑海。他让玛丽露坐在他的膝头,然后命令她
乖乖地呆着。他对狄恩说:“你干嘛不坐下来放松放松?干嘛要这样跳来跳去?”狄恩还是
到处乱跑,一边往咖啡里加糖,一边说:“好!”晚上,埃迪·邓克尔睡在铺着坐垫的地板
上。狄恩和玛丽露把卡罗从床上推了下去。卡罗就坐在厨房里,咕咕哝哝地说着关于磐石的
预言。这些天我常去他家,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埃迪·邓克尔对我说:“昨天晚上,我很清醒地向时代广场走去。当我走到那里之后,
突然意识到我是一个鬼魂——是我的鬼魂在四处溜达。”他一边不加解释地把这些事情告诉
我,一边郑重其事地点着头。过了好长时间。其他人正在聊天时,埃迪突然插进来说:“对
了,那一定是我的鬼魂在四处溜达。”
    狄恩忽然认真地冲着我说:“索尔,我有些事想问问你——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
想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
    “那当然,狄恩。”他的脸憋得通红。最后终于说了出来:他想让我去勾引玛丽露。我
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他是想看看玛丽露跟其他男人在一起时喜欢什么。他宣布这个
计划时我们正坐在里奇酒吧。我们在时代广场散了一个多小时的步,四处寻找哈索尔。里奇
酒吧是时代广场附近街道的小流氓经常聚会的地方。它一年改一次名,你在那里散步时看不
到一个单身女子,即使在电话亭里也没有,到处都是一群群穿着奇装异服的小流氓和拉皮条
的。狄恩在那里走着,眼睛扫视着每一个人的面孔。这里有发了狂的黑人同性恋者;脸色阴
沉、身带武器的家伙;背包里鼓鼓囊囊的水手和瘦瘦的、脸上毫无表情的吸毒者;偶尔也会
出现一个穿戴整齐的中年便衣,摆出一副赌徒的架式,一半出于好奇一半出于肮脏的心理在
四处转悠。对于狄恩来说,这里是他提出他的请求的好地方。所有的罪恶计划都是在这里策
划出笼的——你在空气中就能感觉到这一点——各种疯狂的性活动总是与之有关。盗贼们不
仅在此商量在第14街与小阿飞聚众斗殴,而且他们还一起睡在这里。金西花了大量时间在
里奇酒吧访问了许多小伙子。1945年的一个晚上,他的助手进来时我正好也在那里。他访
问了哈索尔和卡罗。
    狄恩和我开车回到房间,看见玛丽露躺在床上,邓克尔还在想象着他的鬼魂在纽约四处
溜达。狄恩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了玛丽露,她说她很高兴。我有些不相信自己。我必须证明我
已经完全考虑过这件事了。玛丽露躺在那里。狄恩和我睡在她的两边。我们都保持着沉默,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开口道:“嗨,我不能这么干。”
    “干吧,伙计,你答应过的!”狄恩说。
    “还有玛丽露呢?”我说,“嗨,玛丽露,你是怎么想的?”
    “来吧。”她说。
    她拥抱着我,我试图忘掉老狄恩也在这里。然而这意识到他正在黑暗中倾听着每一丝声
响,什么也干不了,只有苦笑。这太可怕了。
    “我想我不能这么干。你为什么不到厨房待一会儿呢?”
    狄恩这么做了,玛丽露很可爱、但我低声说:“等我们到圣弗朗西斯科成为情人以后再
说,我的心不在这里。”我猜对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这个地球上,在这样黑暗的夜晚
里,三个孩子打算决定什么。在他们面前,横亘着过去所有时代的重负。房间里出现了一种
奇怪的沉默。我走出去拍了拍狄恩,让他到玛丽露那里去,然后躺在沙发上。我能听见狄恩
在快乐地发狂地不停扭动。只有一个蹲过5年监狱的家伙才能达到这种极度迷狂的境地,才
能急切地渴望进入那温柔的源头,才能带着完全动物性的冲动意识得到原始生命的快乐,才
能痴迷地搜索着归宿的道路。这就是那几年在酒吧里翻阅色情画片,在通俗杂志上欣赏女人
的大腿和胸脯,以及常常衡量着生殖器的硬度和并不存在的女人的柔软的结果,监狱可以让
你觉得你的生活是正确的。狄恩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爱。每一个新结识的姑娘和新婚的妻子
都能使他荒漠枯竭的心灵得到一种充实。你的父亲在哪儿?——那个老叫花子铁匠狄恩·莫
里亚蒂到处爬货车,有时在铁路餐室里打打杂。他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到了晚上就一头钻进
下贱酒店,然后烂醉地倒在煤堆上喘粗气,满口的黄牙一个接一个地跌落在西部贫民窟的街
沟中。所以,狄恩有权利拥有玛丽露全部的爱,并从中找到甜蜜的归宿。我不想打扰他们,
我只想同他们在一起。
    清晨,卡罗穿着他那件浴衣回来了。这几天他一直没睡觉,“嗨!”他大叫了一声。他
不想看见这乱糟糟的一切:地板上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裤子、衣服,还有香烟头、
脏盘子和摊开的书——我们仿佛住在一个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集市里。世界每天都在呻吟地
转动,而我们则不停地完成着夜晚令人难忘的功课。玛丽露在经历了同狄恩的那场战争之
后,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而狄恩的脸也被抓得一道一道的。该是走的时候了。
    我们这帮子将近10个人开车回到我家,然后由我付钱打电话给在新奥尔良的老布
尔·李。电话是在几年前狄恩和我初次几面的那个酒吧间里打的。当时狄恩来到我家想跟我
学写作。我们从1800英里以外听见了布尔的声音:“我说,你们这些小伙子希望我为这个
盖拉蒂·邓克尔干些什么?她在这里已经两个星期了,成天躲在房间里,既不跟珍妮也不跟
我说话。那个埃迪·邓克尔同你在一起吗?看在上帝的份上让他赶紧来把她领走。她现在睡
在我们最好的房间里,而且一个子儿也不付。这里不是旅馆。”所有的人——狄恩、玛丽
露、卡罗、邓克尔、我、伊恩·麦克阿瑟和他妻子、汤姆·塞布鲁克——都对着话筒大呼小
叫。天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所有的人都一边痛饮啤酒,一边对着话筒那头懵懵懂懂的胖子
乱嚷嚷。胖子最恨乱哄哄的,“好吧”,他说,“只要你们来的话等你们来的时候一切就都
解决了。”我同姨妈道了别,答应两周内一定回来,然后又一次出发到加利福尼亚。

6
    天上飘着蒙蒙细雨,使我们的旅行一开始就带着一种神秘的色彩。我明白漫天大雾就要
到来。“哈哈!”狄恩嚷着,“我们走了!”他伏在驾驶盘上,精神抖擞地开着车。他又振
作起来了,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我们都很开心,都意识到我们正在把混乱和胡闹抛在身后,
正在完成着当前唯一的一项伟大工作:行动。我们正在行动!在新泽西,两个神秘的白色标
志在夜色中从我们车旁一掠而过。一个写着往南(有个箭头),一个写着往西(有个箭
头),一头指向西方。我们顺着朝南的方向驶去。新奥尔良!这个名字突然在我脑海中闪动
起来。从纽约这个被狄恩称作“冰冷的充斥垃圾的城市”的残雪中出发,所有通向西部的道
路都必须经过这个绿树成荫、河流遍布的古老城市新奥尔良。埃迪坐在后座,玛丽露、狄恩
和我坐在前排热烈地谈论着生活的乐趣和真谛。狄恩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真他妈的,你们
瞧,我们都必须承认一切都是美好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事实上,重要的是
我们都应该知道我们不必真的为什么东西操心。我说得对吗?”我们大家表示同意。“我们
走了,我们又都在一起了……我们在纽约干了什么?让我们统统忘了吧。”我们把所有的争
吵都被抛在脑后。“跑了这么多路,拐了这么多弯,那一切都被甩到身后了。现在我们前面
就要到新奥尔良了,去看看布尔·李。这不是很有趣吗?现在让你们听听这位次中音老歌手
的歌。”他把车上收音机的音量扭到最大,最后连车身也跟着震颤起来。“听听他唱歌,彻
底放松放松,还可以长点见识。”我们一边点头称是,一边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路很平
坦,高速公路中间的白线在车子的左前轮下不断延伸,仿佛是粘在我们的车辙上似的,在这
冬天的夜晚,狄恩只穿了一件T恤衫,他低垂着粗壮的头颈,把车子开得飞快。不久,他坚
持要我锻炼一下驾车技术,让我开车经过巴尔的摩。好吧,想到他和玛丽露一边开着车一边
在接吻胡闹实在太可怕了。收音机震天动地地响着。狄恩使劲敲打着仪表板,我也跟着这么
干,不一会儿,仪表板被敲出了一个大坑。这部可怜的哈得逊就象开往中国的小舢板,不停
地颤抖。
    “哦,伙计,大棒了!”狄恩叫道,“现在,玛丽露,心肝,仔细听着。你知道,我能
同时应付一切事,我有用不完的精力。到了圣弗兰西斯科,我们要住在一起。我知道怎样安
顿你——把你放在接力赛跑的末尾——我只隔短短的两天就来看你一次,跟你一气儿呆12
个小时,哈哈,你知道12个小时我们能干多少事情呀。亲爱的,我平时跟凯米尔一起住,
装作没事一样,她不会知道的,我们就这么干,我们以前也这么干过。”这对玛丽露倒不
错,她对凯米尔醋意十足。本来我认为到了圣佛兰西斯科就可以把玛丽露让给我了。但是我
现在渐渐明白,他们已经不可分离,我只有独自走开,回到大陆另一端属于我的世界中去。
还是想想其他的吧,在你前面,黄金般的土地和各种未曾预料的趣事都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你,令你大吃一惊,使你因为活着看到这一切而感到快乐,有了这些,你又何必胡思乱想呢?
    清晨时分,我们抵达了华盛顿。那天正好是哈利·杜鲁门第二次就任总统的加冕日,我
们驾驶着那辆破烂汽车沿着宾夕法尼亚大街一路开过去,那里可能正在举行规模巨大的军事
演习。有B——29型轰炸机,鱼雷快舱,炮队和其他各种各样的战争武器,在覆盖着白雪的
草地上,看上去杀气腾腾。最后是一辆普通的小救护车,显得十分可怜和呆头呆脑。狄恩放
慢了速度,仔细观察着这场面,恐惧地不停摇着头。“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哈利正在这个
城市的什么地方睡大觉哩……好样的老哈利……这个家伙是密苏里人,跟我一样……那一定
是他的车。”
    狄恩跑到后座睡觉去了,邓克尔在开车。我们一再叮嘱他开得慢点。但是我们刚一睡
着,他就把车开到了时速80英里,不仅如此,他还闯过了一个三叉路口——正好有个警察
正在那里同一个开摩托车的争执——行驶到了四线车道公路上的第四车道,跑错了。这个警
察开着警车追上了我们,命令我们停车。他让我们跟他到警察局去。那里坐着一个下流的警
察。他一看到狄恩立即就对他产生反感,在狄恩身上他嗅到了一股监狱的气味。他示意让他
的同僚出去,私下盘问起玛丽露和我来。他们问玛丽露的年纪。想根据曼恩条例使我们就
范,但是玛丽露有结婚证明。于是他们单独把我拉到一边,想知道谁跟玛丽露睡觉。“她丈
夫。”我简洁他说。他们怀疑地望着我,大概有什么被他们抓住了。他们施展福尔摩斯的伎
俩,同一个问题问两遍,还夹杂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希望我们不留神说出什么来。我说:
“那两个人要回加利福尼亚,他们在铁路上工作。这位是矮的那一个的妻子,我是他们的朋
友,在大学念书,出来度两周的假期。”
    那个警察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是吗?这真是你的皮夹子吗?”最后,屋里那个下流的
警察要罚狄恩25块钱。我们说我们只有40元,一直要用到西海岸。他们说这不关他们的
事。当狄恩表示抗议时,那个下流的警察威胁说要把他送回宾夕法尼亚,并给他加上特别的
罪名。“什么罪名。”
    “别管是什么罪名。别为这个操心,精灵鬼。”
    我们不得不交给他们25元钱。但是,犯罪的埃迪·邓克尔首先表示愿意去蹲监狱。狄
恩沉吟了一下。那个警察气急败坏地说:“如果你让你的同伙去蹲监狱,我立刻就把你送回
宾夕法尼亚,你听见了吗?”我们只想赶快走。那个下流的警察分手时说:“下回再在弗吉
尼亚受到超速罚款,你们连车也别想要。”狄恩气得满脸通红。我们一声没吭,开车走了。
这样把我们的旅费抢走,简直是邀请我们去作贼。他们明知道我们一个子儿也没有,一路上
也没有亲戚,也没有人汇钱给我们。这些美国警察是在跟那些既拿不出堂皇的证件又不会用
脏话吓唬他们的美国人进行心理战。这是维多利亚警察惯用的伎俩。他们常常从腐烂的窗户
里探头探脑,企图得到点什么。即使没有犯罪,他们也能促使人们犯罪,这样他们才会满
足。“犯罪有九个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无聊。”路易一费迪南·塞利纳说得好。狄恩怒不可
遏,说他要是有枪的话,就会马上回弗吉尼亚给那个警察来一枪。“宾夕法尼亚,”他轻蔑
他说道,“我倒想知道那是什么罪名。大不了就是流浪罪。抢了我所有的钱,还控告我流浪
罪,这是这些恶棍的拿手好戏。你要是抱怨,他们就会出来把你枪毙掉。”但对此我们毫无
办法,只好强作欢颜,把这些忘了。在我们穿过里奇蒙时,我们才慢慢把这事忘了。很快又
一切照旧了。
    现在我们还剩15块钱,要靠它跑完全程。我们只得拉几个乘客,从他们那里讨点汽油
钱。在弗吉尼亚荒野上,我们忽然看到有一个人正在路上走着,狄恩猛地刹住车。我回头看
了看,说他只是一个瘪三,身上可能没有一分钱。
    “我们就拉他寻寻开心!”狄恩笑着说。这个人穿得邋遢不堪,戴着一副眼镜,模样象
个疯子。一边走,一边看着一本溅满泥浆的书。这本书看样子是他在路旁的阴沟里捡的。他
上了车,仍然在看书。这个人脏得几乎让人难以忍受,而且满身都是疥癣,他说他叫海
曼·所罗门。步行周游了全国。有时就去敲犹太人的家讨点钱。“给我点钱吃饭,我是个犹
太人。”
    他说这么干很灵,他的日子已越来越好了。我们问他看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想费
心去看书名。他只是在看里面的字句,仿佛他在荒野里发现了真正的《圣经》。
    “瞧!瞧!瞧!”狄恩哈哈大笑着,捅了捅我的肋骨,“我跟你说过这很开心,每个人
都能让人开心,伙计!”我们一路上带着所罗门一直来到了泰斯特蒙特。我哥哥现在住在城
市另一头他的新居里。我们来到了那条长长的、萧瑟的街道。卡车从路中央飞驶而过。愁眉
不展、脸色忧郁的南方佬们三五成群地在五金店和杂货店门口逛来逛去。
    所罗门说:“我看你们这些人需要一点儿钱才能继续旅行。你们等着我,我去一个犹太
人家里讨几块钱来,我可以跟你们一直到阿拉巴马。”狄恩和我们大家都很高兴,我们俩下
车去买了面包和乳酪,准备在车里吃一顿丰盛的午餐。玛丽露和埃迪等在车里。我们在泰斯
特蒙特待了两个小时,等着所罗门露面。他到城里的不知什么地方去讨面包去了,我们没法
找到他,太阳开始变得昏黄,天色已经很晚了。
    所罗门再也没有露面。于是我们开车离开了泰斯特蒙特。“现在你明白了吧。索尔,上
帝的确存在。因为无论我们怎么打算,还是在这个镇里耽搁下来。还有你注意到这个奇怪的
跟《圣经》一样名字的镇子吗?那个让我们又一次停在这里的奇特的家伙也象是《圣经》上
的人。一切事物都在冥冥之中联在一起。就象雨下到每个人身上,把整个世界上的人都联系
在一起一样……”狄恩这么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他异常兴奋、精力充沛。我和他突然感觉到
整个世界象牡蛎一样向我们张开了,珍珠就在里面,珍珠就在里面。我们继续向南行驶,又
搭了一个流浪汉。这是一个阴郁的年轻人。他说他有一个姨妈在北卡罗来纳的丹恩开了一个
杂货店,就在费伊特维尔附近。“我们到了那里你能问她要一块钱吗?行!太好了!我们走
吧!”这是一条寂寥的街道,被一道工厂的围墙阻断了。那里倒是有一家杂货铺,但是没有
什么姨妈。我们开始怀疑这个小伙子在说瞎话,问他还要走多远,他说不知道。这又是一个
大骗局。他曾经在几次猎奇中在丹恩看到了这个杂货铺。于是前面那个故事就溜进他混乱、
昏热的脑子里。我们给他买了一个热狗。狄恩说我们不能带他走因为我们需要地方睡觉,需
要地方拉那些能给我们买一点儿汽油的乘客。这很令人沮丧,但却是实话。我们只好把他留
在丹恩的夜幕之中。
    在狄恩、玛丽露和埃迪睡觉时,我开车穿过了南卡罗来纳州和佐治亚州的麦肯。夜已经
深了,我独自一人在静静地想着心事。车正沿着白线在神秘的公路上向前奔驰,我在干什
么、我要到哪里去?我不久会明白的。过了麦肯,我感到非常疲乏。便叫醒了狄恩来接替
我。我们下车去呼吸新鲜空气。突然喜出望外地发现,在黑暗中围绕着我们四周的是一片芳
香的绿色草原,草原上飘来阵阵新鲜肥料和温暖的河水的气息。“我们到南方了?我们跟冬
天告别了?”在朦胧的晨曦中,路边一片青翠逼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声火车的长啸
划破了夜空,它是到摩比尔去的,我们也到那里。我兴奋地脱下衬衫。狄恩开了十几英里
路,来到一个汽车加油站,便关闭引擎开了进去。他发现管理员正趴在桌子上熟睡着,就跳
下车蹑手蹑脚地给车灌满了油,看看铃还没响,便象阿拉伯人一样又踏上了朝圣的旅途,油
箱里装着5块钱的汽油。我正睡着,却被一阵剧烈的音乐声惊醒,狄恩和玛丽露正在那里聊
着,辽阔的绿色土地不断向前伸展。“我们到哪儿啦?”“刚到佛罗里达,伙计——这里叫
佛罗蒙顿。”佛罗里达!我们正在向海边平原和摩比尔行驶,前面就到墨西哥湾了。从我们
在北部的残雪中向人们告别到现在才32小时。又到一个加油站,我们停了下来。狄恩和玛
丽露在油罐旁胡闹着。邓克尔溜进去轻而易举地偷了三包烟出来。我们又生气勃勃地出发
了。车子开上了通向摩比尔的公路之后,我们都脱了冬装的重负,尽情享受着南方温暖的气
候。这时,狄恩开始讲他生活中的故事。接近摩比尔的时候,几辆汽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发生
了争吵,阻塞了交通。狄恩开着车,没减车速,从一个加油站里穿了过去,绕过了他们,把
他们一张张惊愕的面孔甩在了身后。狄恩继续讲着他的故事。“我告诉你那是真的,第一次
干那事时只有9岁,是同一个名叫米莉·梅费尔的姑娘在格朗特街洛德的车库后面。那个车
库在格兰特大街——卡罗在丹佛住的也是那条街。那时我父亲还在铁匠铺里干活。我还记得
我姑母把头探出窗外在叫:‘你们躲在车库后在干什么?’哦,亲爱的玛丽露,如果我那时
候认识你该多好呀!噢!你9岁的时候一定很迷人。”他一边色迷迷地嗤嗤笑着,一边把手
放在她的嘴上,然后又放回自己嘴里舔了起来,而且抓着她的手在他身上蹭着。她坐在那
里,只是微笑着。大个子埃迪·邓克尔看着窗外,自言自语他说:“是的,先生,我想那天
晚上我是一个鬼魂。”另外,他在思忖着到了新奥尔良,盖拉蒂·邓克尔会对他说什么。
    狄恩继续讲着,“有一次,我爬上一列货车从新墨西哥到洛杉矶——那时我只有11
岁,同我父亲走散了,当时我们同一群流浪汉在一起,我跟一个名叫大个子雷德的家伙在一
起。我父亲喝醉了,躺在一辆棚车里,车开了,大个子雷德和我没有赶上。好几个月我都没
有看见我父亲。在到加利福尼亚的路上,我爬上了一列很长的货车,一直坐在火车挂钩上—
—你们可以想象有多么危险。我还只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一只胳膊下夹块面包,一只手
抓着制动闸柄。这不是吹牛,是真的。我到洛杉矶的时候,就想吃点牛奶和奶油,想得要
命。后来我在牛奶场找到了一个工作,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口气喝了两夸脱的奶油,喝得
只想吐。”“可怜的狄恩。”玛丽露说。接着她开始吻他,他自豪地盯着前方。他爱她。我
们的车突然来到了墨西哥湾碧蓝的海水旁边。同时,收音机里传来了一种了不起的疯狂的东
西。那是新奥尔良电台广播的爵士乐节目。播音员在疯狂的爵士乐和黑人音乐之中叫道:
“别无事烦恼!”我们兴高采烈地注视着我们前面在夜幕笼罩下的新奥尔良。狄恩不停地用
手在方向盘上擦来擦去,“这下我们要好好乐一乐了!”我们在黄昏中驶入了新奥尔良人声
鼎沸的街道。“嗨,看看这些人!”狄恩把头伸出车外叫道。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嗨!上
帝!这才是生活!”他避开了一辆电车。“好呀!”他飞快地开着车,四下里巡视着每一个
姑娘,“瞧她!”新奥尔良的空气是温润的,柔软得象一块手帕。当你突然从北部冬季严寒
的冰雪中来到这里,会嗅到这里的河流、泥土和人都带着一种热带特有的气息。我们在座位
上跳来跳去,“你们看她!”他用手指着另一个女人叫道。“噢,我爱、爱、爱女人,我觉
得女人是最奇妙无比的。我爱女人!”他向窗外吐了一口,呻吟着,使劲抱着自己的头。由
于兴奋和激动,大粒大粒的汗珠从他前额往下淌。
    我们开车来到阿尔及尔渡口,渡船把我们载过密西西比河。“现在我们要下去看看这里
的河,看看这里的人,看看这个世界。”狄恩说着,手忙脚乱地戴上太阳镜,叼着一支香
烟,象个“匣子里的小人儿”一样,车门一开便跳了出去。我们也跟着下了车。我们靠在船
舷旁边,凝视着这条伟大的棕色的众水之父象一群游魂从美国中部滚滚流下——挟裹着蒙大
拿的木材、达科他的污泥和衣阿华溪谷里的杂物。河的一边是倒退着的烟雾镣绕的新奥尔
良,另一边是迎面而来的古老、朦胧的阿尔及尔和一片怪模怪样的山林。在这个闷热的下
午,黑人们仍在干活。他们不停地为渡船的锅炉加煤料,炉膛烧得红红的,冲出阵阵热浪,
烤得我们的轮胎都发出了臭味。狄恩看着他们,东蹦西跳地在甲板和二层舱上奔跑,肥大的
裤子挂在腰间。他爬驾驶舱,象是要飞上天,狂叫声响彻全船,“啊嗬——!啊嗬——!”
玛丽露紧跟在他身后。转眼之间看清了一切,回来时说得头头是道。这时,人们都准备开车
下船,狄恩也跳上汽车,从狭窄的缝隙中超过两、三辆汽车。不久我们就发现自己在阿尔及
尔大街上疾驶了。“到哪儿去?到哪儿去?”狄恩嚷道。
    我们决定先到加油站擦一下车,然后问一下布尔的地址。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河面被落
日照得金黄一片,几个小孩在河边玩耍,几个姑娘身穿棉布罩衫,赤裸着双腿,手里拿着手
帕,也在河边流连。狄恩飞快地在街上开着车,扫视着四周,点着头,手在肚子上蹭了蹭。
大个子埃迪坐在后座上,眼睛上盖着帽子,对着狄恩微笑。我则坐在仪表盘上。在灌木丛生
的河边,晃动着几个正拿着鱼竿钓鱼的男人的身影。正为夕阳染红的土地伸展着,形成一个
三角洲,河水在这里拐了一大弯,象蛇一样婉蜒盘绕在阿尔及尔周围,哗哗地向前奔流,仿
佛终有一天阿尔基斯半岛连同它上面那些忙碌的居民和简陋的小屋都将被河水冲去一般。太
阳渐渐西斜,空气中飞虫嗡嗡作响,深沉的河水在痛苦的呻吟。
    我们来到城外河堤附近老布尔·李的家。他们家就座落在一条穿越一片松软的田野的道
路旁。房子已经有些破旧,房前有一条低矮的走廊,院子里种着几株垂柳,草地里的草已经
长得很高了,旁边还有一个行将倒塌的旧谷仓,院子用破败的围墙围着。院子里一个人也没
有,我们推门进去,看见走廊后面有几个洗衣盆。我叫了几声,然后拉开屏风,珍妮·李正
站在那里,手遮在眼睛上,正对着太阳望呢。“珍妮,”我叫道,“是我,是我们。”
    她都知道。“噢,我看见了,布尔现在不在。那里是不是有一团火或其他什么?”我们
都向太阳望去。
    “你说的是太阳?”
    “我说的当然不是太阳。我听见那个方向有警报声,你没看见一道奇怪的亮光?”那是
新奥尔良方向,有一团很奇怪的烟雾。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答道。
    珍妮抽了抽鼻子。“还是那个老佩拉提斯。”
    分别了4年之后,我们就是这样互相问候的。珍妮过去同我和我妻子一起住在纽约,
“盖拉蒂在哪儿?”我问。珍妮仍然在寻找她的火光,以前她一天要吃三次氨基丙苯纸剂。
因此,她那张日耳曼人的脸显得圆润而又漂亮。但现在这张脸却变得呆板、黝黑、憔悴。在
新奥尔良她曾经得了一场偏瘫,走起路来有些跛。狄恩和其他人都下了车,局促不安地走进
了房间。盖拉蒂·邓克尔从屋子后面她的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了她的冤家。她是个表情严肃
的姑娘,脸色灰白,看上去好象总是在流泪。大个子埃迪用手撸着她的头发,称她是好样
的。她平静地盯着他。“你到哪儿去了?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她向狄恩射去怨恨的一
瞥,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狄恩一点儿也没在意。他现在只想要吃饭,他问珍妮是否
有什么吃的。不一会儿,大伙就成了乱糟糟的一片。
    可怜的布尔开着他那辆得克萨斯牌汽车回到家中,发现他的家被一群疯子占领了。他还
是热情地同我打了招呼。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他大学时的一个同学的父亲,是个
瘫痪在床上的疯子,死了以后留给他一笔遗产,他用这笔钱在得克萨斯种黑豌豆赚了些钱,
然后在新奥尔良买了这一幢房子。布尔现在一周可以挣50元,如果他不是每周都要花大半
的钱来吸毒的话,应该说还是不算坏的。他老婆也是个会花钱的人,一周要吞大约10元的
兴奋剂。他们的吃饭开支是全国最低的了,几乎什么都不吃,孩子也是如此——他们似乎没
人照管。他们有两个十分可爱的孩子:八岁的道蒂和一岁的小雷伊。雷伊正光着屁股在院子
里玩,一头金发象天边的彩虹。布尔称他是W·G·菲尔茨之后的“小圣人”。布尔把车开
进了院子,慢慢地从车里钻了出来,吃力地推门进来。他又瘦又高,戴着眼镜和草帽,身上
穿了套破衣服。一看到我们,他显得有些惊奇,然后简洁他说道:“啊,索尔,你终于来
了,我们进屋去喝一杯。”说起老布尔·李的事,起码要整整一夜。他是一个教师,据说他
最有资格当教师,因为他一辈子都在学习。他把自己所学的东西称作“生活的事实。”他的
学习不仅出于必须,也是他的意愿。他曾经拖着又高又瘦的身体周游了整个美国以及欧洲和
北非的大部分地区,他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想看看世界上到底在发生什么。30年代,他在南
斯拉夫同一个白俄女招待结了婚,并把她从纳粹手里救了出来。他有许多30年代同各国吸
毒者一起拍的照片,这些人蓬头垢面,互相靠着。还有几张戴着巴拿马草帽,在阿尔及尔的
大街上散步的照片,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白俄女招待;在芝加哥他是个禁欲主义者;在纽
约他又不断进出酒吧;在内华达他又成了侍从招待;在巴黎,他坐在咖啡馆里,端详着不断
走过的板着脸孔的法国人;在雅典,他一边喝着茴香酒,一边抬头注视着当地那些他认为是
世界上最丑的人;在伊斯但布尔,他来往穿梭于瘾君子和毒贩子之间,寻找着生活的真实,
在英国的旅馆里,他读着斯宾格勒和马库斯。他曾经计划抢劫芝加哥的一家上耳其浴室,犹
豫了半天,最后花两块钱喝了一杯酒,然后急急忙忙地跑了。他做的这一节都只是为了获得
经验。如今,他最后的学习是吸毒。现在,他在新奥尔良常常同一些不三不四的家伙在街上
瞎逛,寻找着某个有关的酒吧。
    他在大学时的一件怪事可以说明他性格的某些方面:一天下午,在他那间朋友们经常光
顾的房间里正举行着一个鸡尾酒会。突然,他的那只宝贝雪貂冲了出来,脚上还奇怪地拖着
个精致的茶杯。每个人都尖叫着跑出屋去。老布尔一跃而起,抓过猎抢,说:“它又闻到那
个老耗子的气味了。”说着,端起枪往墙上射了一个能放50个耗子的大洞。墙上挂一幅难
看的科德角式白房子的画。他的朋友问:“你为什么要在那里挂这么难看的东西?”布尔却
说:“我喜欢它就因为它难看。”他所有的生活都是如此。有一回,我去找他,那时他还住
在纽约60街的贫民窟里。我敲了敲门,他把门打开,只见他戴着一顶常礼帽,穿着背心和
条纹裤,手里拿着锅,锅里盛着鸟食。他正把鸟食捣烂,然后卷在香烟里。他还尝试把可待
因咳糖浆烧成一堆黑乎乎的稠稀的东西,但这玩意的效果却不太好。他花了许多时间读莎士
比亚的著作——他称他是“不朽的诗人”,到了新奥尔良,他又开始不停地读梅那·柯迪塞
斯的作品。然而尽管他经常说起这事,那本书却一直摊在桌子上没动过。我曾经问他:“我
们死了以后会怎么样?”他说道:“你死了以后就是死了,就是这么回事。”在他的房间里
放着一堆锁链,他说是他的心理分析医生在使用它们。他们在对老布尔进行催眠实验时发
现,他有7个分裂的自我。每一个都在各自的发展中变得越来越糟糕,直到最后他成了个胡
言乱语的傻子,不得不用锁链把他绑起来。在那7个自我,最高的是一位英国勋爵,最低的
是个傻子,中间的是老黑奴,规规矩矩地站着,同其他人一起等待着说:“有些人是杂种,
有些人不是,这就是现实。”
    布尔对于美国的过去,尤其是1910年,有着一种伤感的记忆。那时候,无论哪个药
店,不需要药方你能买到咖啡。整个国家都处在疯狂、喧闹和自由之中,每个人的生活都很
富裕,还拥有各种各样的自由。他最痛恨的是华盛顿的那些官僚,其次是自由主义者,然后
是警察。他一生都在这样滔滔不绝地聊着,开导着其他人。珍妮拜倒在他的脚下,我、狄恩
还有卡罗·马克斯都拜倒在他的脚下,我们大家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布尔头发灰白。脸
上带着难以捉摸的表情,在大街上你绝不会注意他。但是,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看到他有
一个充满奇思怪想、生气勃勃的硕大的脑袋——就象是堪萨斯州的州长,身上带着引人注目
的、非凡的热情和神秘。他以前在维也纳学过医,还学过人类学,读过各种各样的书籍。现
在、他安静地为了谋生而工作着。但这个工作也是为了向生活本身学习。珍妮买来了马提尼
酒和其他各种饮料。布尔坐在椅子里,他的椅子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放在屋子的角落。在他
膝头上,放着梅那·柯迪塞斯的书和一支烟枪。他偶尔起身走过房间拿来几剂氨基丙苯。我
也不断跑来跑去,去取一些来。我们大家一边聊着天一边抽上几口。布尔很想知道我们这一
次旅行的目的。他盯着我们,使劲抽了抽鼻子,他抽鼻子的声音听起来就象一辆坦克。
    “现在,狄恩,我想让你安安静静的坐一分钟,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横跨全国?”
    狄恩涨红了脸说:“哦,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索尔,你到西海岸去干什么?”
    “只是去几天,我还要赶回去上学。”
    “这个埃迪·邓克尔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时埃迪正在卧室里向盖拉蒂赔
罪,过不了多久就会下来。我们不知道怎样向布尔介绍埃迪·邓克尔,因为连我们自己都一
无所知。他连抽了三支大麻烟,然后说走吧,晚饭一会儿就准备好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有个好胃口更让人高兴的了。我曾经在餐车的茶点
上吃了一客样子吓人的汉堡包,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我上周刚从休斯顿回
来,去看看戴尔,问问黑豌豆的情况。一天早上,我正在汽车旅馆里睡觉,突然,一声巨响
把我给惊醒了,原来是我隔壁房间里的一个该死的傻瓜。把他老婆打死了。旅馆里所有的人
都惊慌失措地跑出来,那个家伙跳上汽车跑了,却把枪扔在地上留给法官。最后他们在赫玛
抓住了他,他正象个爵爷一样在喝酒。在这个国家里,你如果没有一杆枪,到什么地方都不
安全。”他撩开外衣,让我们看他的左轮手枪,然后又打开抽屉,给我们看他的军火库里的
其他装备。在纽约的时候,他在床铺下面放了一把冲锋枪。“现在我有比那个更好的东西。
瞧这个,多漂亮,真正德国式的。但是只有一梭子子弹。我能用这支枪撂倒100个人,足够
有时间杀开一条路。唯一糟糕的是,我只有一梭子子弹。”
    “我希望你这么干的时候我不在旁边,”珍妮在厨房里嚷道,“你怎么知道它正好是那
把枪用的子弹呢?”布尔抽了抽鼻子。他从不理会她的冷言冷语,但他总在听。他们是天下
最奇怪的一对:他们聊天可以聊到深夜。布尔喜欢躺在地板上,用他那沉闷而单调的声音唠
叨个不停。她总想打断他,却从来没有成功。清晨,他说累了,于是轮到珍妮说他听着,一
边还抽着鼻子,发出巨大的声响。珍妮发疯似地爱着这个男人,而且爱得如痴如狂。这种爱
既不是乞求依附,也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仅仅是相互之间的聊天和没有人能够了解的志趣相
投的友谊。许多微妙的共振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使他们之间的那种奇特的无情与冷漠,变成
了一种真正幽默的形式,爱就是一切。珍妮离开布尔从来不超过十步远,而且绝对不会漏过
布尔所说的每一个字,即使他说话的声音很低。
    狄恩和我高声谈论着新奥尔良之夜,想让布尔带我们到处转转。我说:“市中心一定会
有些令人中意的酒吧。”
    “美国就不存在中意的酒吧,中意的酒吧应该是除了我们的窝以外唯一可去的地方。
1910年的时候,酒吧是男人工作其间或工作以后聚一聚的地方,里面只有一个长长的柜
台,黄铜制的栏杆。几只痰盂,几面镜子,钢琴师在那里弹着钢琴。几桶威士忌和几桶啤酒
也堆在那里。威士忌10美分一份,啤酒5美分一份。现在,你走进酒吧,到处都是酗酒的
女人、鸡奸犯和不怀好意的酒鬼。忧虑的店主在门口转来转去,既担心皮革包厢被搞坏,又
担心生意冷清,如果一个生人走进去,碰上的不是莫名其妙的狂叫,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围绕着酒吧我们发生了争执。“好吧,”布尔最后说道,“今天晚上我带你们去新奥尔
良,让你们看看我说的对不对。”晚饭吃完以后,他故意把我带到一家最乏味的酒吧。珍妮
和孩子们被撇在家里,她在读报纸上的招聘广告,我问她是否想找个工作,她只是说这是报
纸最有趣的部分。布尔开着车带我们进城。一路上他还在唠叨:“这很容易,狄恩,我想我
们就要到了。伙计,前面是个渡口。你不必担心我们会掉到河里去。”他喋喋不休他说着,
狄恩越来越不耐烦,对我诅咒道:“我看,要是把他杀了的话,对他倒更合适。这家伙是虐
待狂,而且是个不负责任的、狂躁的神经病。”布尔从眼角撇了狄恩一眼。“如果你同这个
疯子一起到加利福尼亚的话你永远也到不了。你为什么不留在新奥尔良和我在一起,我们可
以到格莱特内骑马,在院子里散步。我有许多锋利的飞刀,我们可以做个靶子。如果这几天
你有兴趣,商业中心还有许多有趣的小妞。”他抽了抽鼻子。我们来到渡口,狄恩跳下车,
靠在栏杆旁,我跟在后面。布尔仍然坐在车里,震天动地地抽着鼻子。氤氲的薄雾神秘地笼
罩着夜色中的河水以及在黑暗中漂浮着的船只。在通往新奥尔良的大路上,路灯发出橘黄色
柔和的灯光,几艘带着西班牙式船楼和装饰性船尾的船只幽灵一般出没于雾气之中,等你靠
近后才能看清,它们是从瑞典和巴拿马来的货船。渡口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几个黑人还
象先前一样挥舞着铁锹往炉膛里添煤,他们嘴里哼着小曲。细高挑哈查德就曾在阿尔及尔渡
口当过水手。这又使我想起密西西比的吉恩,我们同布尔·李一起渡过渡口的那天晚上,一
个姑娘从船上跳水自杀了,大概不是在我们渡河之前就是以后。第二天我们从报纸上看到了
这个消息。
    我们同老布尔一起跑遍了法兰西街区所有死气沉沉的酒吧,午夜时分回到了家。那天晚
上,玛丽露乱七八糟什么都吃,大麻、兴奋剂、安非他明、烈性酒。她又向老布尔要了一杯
马提尼酒,这些东西把她胀得什么都不想吃了,然后我们俩傻乎乎地站在走廊上。布尔的这
个走廊实在太妙了,沿着房子绕了一圈,月光透过柳荫照射过来,使它看上去象一座南方宅
院,比白天要漂亮多了。在这幢房子里,珍妮坐在卧室里看招聘广告。布尔躲在盥洗室给自
己注射毒品。他用牙咬住那条脏得发黑的领带,把它当作止血绷带,然后把针头扎进他那只
被扎了无数个窟窿的可怜的胳膊中。埃迪·邓克尔和盖拉蒂趴在那张老布尔和珍妮从来没有
用过的大床上。狄恩正在卷大麻。玛丽露和我在一起模仿着南方的贵族。
    “噢,露露小姐,你今天晚上是多么可爱而迷人。”
    “噢,谢谢你,克劳福德,我真的象你说的那么美吗?”
    朝向走廊的门一直开着。在这个美国之夜,我独自一人来到了密西西比大堤。我真想坐
在土堤上,亲眼看看密西西比河,不必再象以前那样,只能站在栏杆后面,用鼻子嗅着河水
的气息。“官僚!”老布尔在嚷着,他正坐在那里,膝上放着卡夫卡的作品。鼻子惊天动地
抽着。整幢破房子也随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远处,在夜幕中,宽阔、漆黑的河面上,从
蒙大拿运往下游的原木正顺流而下。

7
    早上,我很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外面天气晴朗,老布尔和狄恩正在后院子里。狄恩穿
着那条肥大的牛仔裤,在一旁给老布尔帮忙。布尔找到了一根又粗又大的破木头,用锤子使
劲拔着嵌在上面的无数小钉子。木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钉子,看上去就象无数小虫子。
    “等我把所有这些钉子从这上面拔出来。我就用它搭一个架子,一定能用一千年。”布
尔说道,他象孩子一样异常兴奋,身上的每根骨头都在颤抖。“哦,索尔,他们做的那些架
子,不到半年就被上面放的小玩意压得吱嘎直响,差不多要散架了,你知道吗?他们造的房
子也是这样,做的衣服也是这样。这些杂种发明了塑料,现在竟用这种东西盖房子,还用它
来制造轮胎。这种拆烂污的轮胎在路上跑着就会发热爆炸。美国人就是在自杀,每年都有成
千上万的人死在这上面。他们完全可以制造出永远不会爆炸的轮胎。牙粉也是这样,他们已
经发明了一种口香糖,但是他们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如果象你这样的小孩子嚼一块,你这
辈子都不会生虫牙。他们也可以制作能穿很久的衣服。但是,他们就愿意生产那些廉价的东
西,这样每个人都得不停地干活生怕迟到,死气沉沉地聚在一起,累得站都站不稳。那些大
吸血鬼却一会儿到华盛顿一会儿到莫斯科。”他抬起那根破木头,“你不认为这能做一个漂
亮的架子吗?”
    清晨是他精力最旺盛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家伙给自己注射了这么多的毒品,以至于他一
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椅子里度过的。中午时分,他就点上灯坐在那里,但是,早上他却精力
充沛。我们开始往靶子上扔飞刀,他说他在突尼斯看见一个阿拉伯人能从40米处戳瞎一个
人的眼睛。这使他又想起他的30年代到卡斯堡去了的姨妈。“她是跟一群旅游者由一个导
游带领着去的。在她的小指头上戴着一个宝石戒指。当时,她正靠在墙上想休息一分钟,一
个阿拉伯人突然冲了过来,没等她喊出声就把戒指抢走了。她突然发现她的小拇指头也没
了。嗬嗬嗬嗬!”他的笑声仿佛是从腹腔,或者更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笑了很长的时间。
“嗨,珍妮!”他兴奋地叫道,“我刚才对狄恩和索尔讲了我姨妈在卡斯堡的事。”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是从厨房里面传出来的。美丽的白云从天上飘过,使你觉得这
个神圣的国家是这么辽阔。布尔现在劲头十足。“喂,我告诉你们戴尔的父亲的事了吗,他
是你在生活中见过的最快活的老头。他在得克萨斯有一幢房子。他让几个木工一天工24小
时地为他盖个新客厅。到了半夜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说:‘我不想要这个该死的客厅了,把
它扔在那儿吧’木工们不得不放下手里活,但他们又忙碌起来。清晨,你就会看到他们把客
厅砸得一塌糊涂。老头对此气得要命。‘该死的,我要到缅因去!’于是他跳进汽车,飞快
地开着,时速达100英里,倾盆大雨也以每小时100英里的时速跟在他后面。到了得克萨斯
中部的一个城市后,他停下车,去买些威士忌,后面的车都被他的车堵住了。他从店里跑了
出来,嚷道:‘你们妈的是怎么回事,找死呀!’他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一天晚上,他突然
来到我家,那时我住在辛辛那堤。他使劲揿着喇叭,叫着说:‘快出来,让我们到得克萨斯
去看看戴尔。’他刚从缅因州回来,兴高采烈地说他买了一座房子。哦,在大学的时候,我
们写过一篇关于他的故事。在一次可怕的沉船中,人们在水中挣扎,拼命想抓住救生船的边
缘。救生船上,这个老头提着把大刀,把他们的手指统统斩断。‘滚开,你们这些该死的东
西!,噢,他太可怕了,他的故事我可以给你讲一天一夜,索尔,可今天不是时候。”
    这倒是真的,轻柔的微风从大堤那边吹来,正是旅行的好时候。我们跟着布尔走进房
间,量了一下架子的尺寸。他给我们看了他做的餐室里的桌子,是用六英寸厚的木板制成
的。“这个桌子可以用几千年!”布尔把他那张又瘦又长的脸傻乎乎地对着我们,一边说,
一边乒乒乓乓地敲着桌子。每天晚上,他坐在桌边吃饭的时候,总喜欢把吃剩的骨头扔给
猫。他养了七只猫。“我爱猫。我特别喜欢把它们扔到浴缸里,听它们尖声哀叫。”他用这
种方法来表示有人在浴室里。“但是”,他接着说,“我们现在不能这么干。索尔,我正在
跟隔壁邻居开仗呢。”他向我们说起关于邻居的事。他们养了一群孩子,个个冒失无礼。他
们经常从这堵尚未完工的围墙后面扔石头,常常打中道蒂、雷伊,有时这打在老布尔身上,
布尔让他们住手。那个老家伙冲了出来,用葡萄牙语乱嚷一通。布尔进屋拿着猎枪出来了。
他平静地站在那里,宽大的帽沿下面的那张脸上挂着痴笑,他等待的时候,身体忸怩地弯曲
着,就象一个奇怪的,干瘦的小鸟。那个葡萄牙人看到他这种样子,一定会想起一个古老的
噩梦。
    为了找点事做,我们把院子冲刷了一遍。布尔正在盖一堵巨大的围墙,把他们和那个讨
厌的邻居隔开,但这堵墙似乎永远也盖不好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前后摇了摇,让我们看
看有多结实。他突然默不作声样子显得很疲倦,于是走进房间,消失在盥洗室内,去完成他
午饭前的毒品注射。他出来时神情恍惚,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头顶上方的灯亮着。懒洋
洋的太阳光照射过来,在墙上形成一个拉长的影子。
    埃迪和盖拉蒂决定在新奥尔良找一间房子住下,然后去找一个工作。于是,我们三个人
——狄恩、玛丽露和我——准备继续上路。布尔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开始厌烦我们这群乌合
之众了。快要分手时,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多么不愿离开布尔一家,可是狄恩却已经兴奋地做
起了准备工作。
    一个萧瑟的黄昏,残阳如血。我们上了汽车。珍妮、道蒂、小雷伊、布尔、埃迪和盖拉
蒂微笑着站在院子里长得很高的草地前。到了最后时刻,狄恩和布尔在钱的问题上发生了一
点误会。狄恩想借点钱,布尔说不行。狄恩傻乎乎地笑了笑,没有在意,回过身捅了捅玛丽
露。汽车渐渐启动了,我们又开始向加利福尼亚进发。

8
    当你开车向人们告别。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旷野之中,那时的感觉会怎样呢?—
—这就是笼罩着我们的巨大的世界,这就是离别。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永远期待着下
一次疯狂的冒险。
    我们开着车,在昏暗。淫荡的灯光中穿过了阿尔及尔,朝着与渡口以及那沾满泥污、肮
脏破旧的渡船相反的方向,在紫色的夜色中驶上了通向巴顿·罗奇的双道公路,然后掉头向
西行驶,在一个叫作波特·艾伦的地方渡过了密西西比河。
    一路上,收音机里都在播放着莫名其妙的节目。我向车窗外瞟了一眼,看见一个广告
牌,上面写着“请用库柏牌油漆”。“好吧,我一定用。”我嘟嚷了一句。我们穿过了昏睡
的路易斯安那平原。在奥普路萨斯,狄恩去加油,我则走进一家杂货店,买些面包和奶酪。
这是一个简陋的小店,可以听见店主一家人正在后面吃饭。我等了一会儿,他们仍在交谈
着,于是我拿了面包和奶酪溜出门去。我们的钱本来就不够到圣弗兰西斯科。这时候,狄恩
从加油站搞来了一条香烟。这下,我们的旅途算是装备齐全了——汽油、香烟和食物。
    在斯达克思附近,前面天空中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红光。我们猜测着那会是什么。不一会
儿我们驶近了它。许多汽车停在公路上,旁边燃着一堆大火,一定是在搞野餐,当然也可能
是其他什么事情,周围的田野一片漆黑。我们的车忽然陷进路两旁的沼泽地中。
    “伙计,如果我们在这样的沼泽地里发现一个下流酒馆,里面有几个高大的黑人小伙计
弹着吉他,跳着鲁斯舞,喝烈酒,对我们唱歌,你想象得出这会是怎样的情景吗?”
    “那就太好了!”
    一种神秘的气氛笼罩着四周。我们把汽车开出沼泽地,车上挂着藤蔓,驶上了尘上飞扬
的公路,一个幽灵从车旁闪过,这是一个穿白衬衫的黑人。他在路上走着,两手伸向漆黑的
夜空,大概正在作祷告或者念咒语。我们停下车,我透过车后的窗子望去,正好看到他那双
白色的眼睛,“噢!”狄恩说道:“快瞧,我们最好别在这乡下地方多待。”于是我们继续
向行驶,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不得不停下车来。狄恩关上了前灯,我们被密密麻麻的灌木
丛林包围着,似乎都能听到里面有成千上万条毒蛇在蜿蜒爬行。唯一见的是哈得逊汽车的挡
泥板上沾满了各色浆果。玛丽露吓得缩成一团。我们都哈哈大笑,不断吓唬她,其实我们自
己也吓得够呛,竭力想甩掉那些毒蛇的念头。我们掉转车头,向熟悉的乡村和城市驶去。空
气中充斥着一股死水和汽油的味道,这是我们无法阅读的夜的杰作。猫头鹰在夜幕中哀鸣,
我们很快渡过了该死的萨宾河。惊奇地发现前方闪烁着一片灯光。“得克萨斯!那就是得克
萨斯博蒙特石油城!”在充满石油气味的空气中,巨大的储油罐和炼油厂隐约可见。
    “我真高兴终于逃出那个鬼地方了。”玛丽露叫道,“现在我们来干点有趣的事吧。”
    我们的汽车驶过博蒙特,一直向霍斯顿驶去。现在,狄恩又讲起了他1947年在霍斯顿
时的经历。“哈索尔!那个该死的哈索尔!我到处找他却从没找到过他。在得克萨斯的时候
他常常给我们找乐子。一次我们和布尔一起开车去杂货店。哈索尔一下失踪了。我们不得不
去找他,跑遍了城里所有那给瘾君子注射毒品的地方。”我们的车开始驶入霍斯顿。“我们
花了很长时间到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去找他。伙计,他会同他碰到的每一个疯子搞在一起。
我们花了两天的时间找他。后来我自己碰上了一件麻烦事——一天下午,我瞄上了一个女售
货员。就在那儿,商业中心那里的超级商场。”——我们正开着车在无人的夜里奔驰着——
“她是个真正没有头脑的姑娘,幼稚得无与伦比,整天胡思乱想。她那漂亮的身段只有她那
愚蠢的头脑才可比拟。她是怀俄明人。我跟她见面以后,她唠叨个没完。我就把她带回旅馆
房间。布尔喝得醉醺醺的,卡罗在写关于海洛因的诗。哈索尔还没有回来,直到半夜,我们
才在一辆汽车里发现了他,他倒在后座上睡觉哩。他说他吃了5片安眠药。“伙计,我的脑
子真不好使,记忆力也不行了,否则我就能给你们讲讲我以前所经历的所有细节。噢,我们
应该及时行乐,事情该怎样就怎样。我的眼睛要合上了。这辆破车会照顾自己的。”早上4
点,一个开着摩托车的小子从无人的霍斯顿大街上急驰而过。他戴着防风镜,身穿考究的黑
色夹克。他身后坐着一个姑娘,紧紧搂着他的腰,披到肩头的长发随风飘散,就象是个印第
安人。急驰中她嘴里还哼着小调,摩托车渐渐远去了。“啊哈!瞧他身后那个姑娘,太漂亮
了!我们快跟上去。”狄恩想赶上他们。“如果我们能在一起旅行。人人都亲密、友好、和
睦相处,没有争吵,役有误解,那不是很好吗?咳!我们真应该及时行乐。”他低着头,把
车开得飞快。
    离开霍斯顿,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于是我来开车。这时,天上下起了雨。现在,我们是
行驶在得克萨斯辽阔的平原上。狄恩说:“在得克萨斯你可以不停地向前开,一直开到明天
晚上。”大雨倾盆而下。我开着车,来到一个破烂不堪的小镇,行驶在泥泞的大道上,不想
走进了一个死胡同。“嗨,我该怎么办?”他们都睡着了。我掉转方向,缓缓地穿过城市。
街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丝光。这时,车的前灯里出现了一个披雨衣的人影。他是一个职
员。在瓢泼大雨中,他戴着一顶宽边高顶帽。“到奥斯汀该怎么走?”我问道。他详详细细
地告诉了我。于是我开足马力,向城外开去。突然两盏车灯,向我直射过来,我想我可能是
走错了,走到路的另一边的逆行道上了。我向右靠了靠,发现车子快要陷进泥了,我忙把车
退到路上,两盏车灯依然直射向我。最后我才意识到,是另一个司机开错了车道还没发现。
我只得第二次急转弯,车一下子滑进了路边的泥里,幸好这里都是平地,没有路沟,感谢上
帝。肇事的汽车在雨中停了下来,里面坐着一个农场工人,他们暂时抛开了日常艰苦的工
作,尽情地开怀畅饮了一通。他们都穿着白衬衫,手臂上脏得要命,脸色阴沉。在夜色中痴
呆呆地望着我。司机也完全喝醉了。
    “到——到霍斯顿怎——怎么走?”他问。我指了指身后来时的路。我气得直冒火,他
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想问个路。就象是你正匆忙赶路一个乞丐却突然拦住了你。他们无精打
采地盯着他们的汽车,那里滚动着许多空酒瓶,发出叮当的撞击声。我把汽车发动起来,它
陷在泥里有一英寸深,我瞟了一眼雨中的得克萨斯原野。
    “狄恩。”我叫道,“醒醒。”
    “什么事?”
    “我们陷在泥里了。”
    “怎么回事?”我告诉了他。他连声咒骂起来。我们穿上旧鞋和旧运动衫,拖拖拉拉地
下了车,走进暴雨之中。我把肩抵在车后的挡泥板上,又是扛又是推。狄恩则用链条缠在嗖
嗖空转的车轮上。不一会儿,我们的身上就沾满了泥。我们把玛丽露叫醒过来一起加入这倒
霉事件中,让她在我们推的时候开车。这辆可怜的哈得逊拼命向前挣扎。突然车向身外颤了
一下,开始向路上滑去,玛丽露赶紧一加速,车子终于出来了,我们赶紧钻了进去。这件事
一共花了半个小时,我们被雨水浇得得透湿,狼狈极了。
    我睡着了,上下沾着一身的泥浆。早上我醒来时,泥浆已经干了。外面下起了雪,前面
就要到费里德里克斯堡了。这是得克萨斯和西部历史上最糟糕的一个冬天,由于暴风雪的侵
袭,牛群一批一批地象苍蝇一样死去。圣弗兰西斯科和洛杉矶也下起雪来。我们个个狼狈不
堪,真希望回到新奥尔良同埃迪·邓克尔在一起。狄恩在睡觉,玛丽露开车。她一只手扶着
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坐在后座的我身上,喁喁地述说着圣弗兰西斯科后的约会,对那个约
会我感到难以实现。到了10点钟,我接过了方向盘,在沉闷无聊中,开车驾驶了几百公
里。一路上,在雪中翻山越岭。许多戴着球救帽和护耳的牛仔们跑来跑去寻找牛群。每走一
段,路旁就会出现几幢带烟囱的舒适的小屋。我真希望到了前面人家时我们就可以进去要点
奶油和菜豆。
    在索诺拉,我走进一家商店,店主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农场主在柜台的另一头闲聊,于
是我又自己拿了一些免费的面包和奶酪。狄恩听我一说乐得手舞足蹈。他已经饿坏了,而我
们却再不能花钱来买食物。“好啊,好啊。”狄恩看着那些骑着马在索诺拉大街上走来走去
的农场主,说道:“他们个个都是他妈的百万富翁,都有几千头羊,无数工人,许多房产,
银行里还有大笔存款。我要是在这附近住的话,准会变成山艾树林里的白痴,变成一只长耳
兔,吃树上的树叶,去寻找漂亮的牧羊女——嘻一嘻一嘻一嘻!他妈的!”他使劲打了自己
一下。“好!对!噢,哎呀!”我们搞不清他正说些什么。他接过方向盘,驾车穿过得克萨
斯剩下的部分,大约有五百英里,汽车一刻不停地在黄昏中驶向埃尔帕索,除了在奥查那
时,狄恩停了一下,他脱光衣服,兴高采烈地跳下车,在路旁地草地上奔跑。公路上汽车来
往奔驰着,都没有看见他。他跑回汽车,继续向前开。“现在,索尔、玛丽露,我让你们都
象我这样做,把所有衣服都脱光——穿着衣服干嘛?我要你们都脱光——让太阳晒晒我们美
丽的身体,来呀!”我们迎着太阳一直向西开着,斜阳透过挡风玻璃照射进来,“我们迎着
太阳走,快把你的身体袒露出来。”玛丽露一声不响地脱下衣服,我也脱了下来,我们三个
人都坐在前座上,为了寻找刺激,玛丽露拿出冷霜,给我们每人抹了一点。不时有卡车从我
们身旁驶过,司机从高高的驾驶台上可以看见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赤身裸体地坐在那里。旁
边坐着两个一丝不挂的男人,在他们从我们的后窗中闪过的一瞬间,你能看到他们的车偏离
了方向。雪停了,在碧蓝的天空下,辽阔而美丽的平原一望无际。不久,我们来到全是橘黄
色岩石的佩克斯峡谷。我们跳下车,去看一座古老的印第安废墟。狄恩仍然一丝不挂,玛丽
露和我都穿上了外衣,我们漫步在这些古老的石头之间,无所顾忌地叫着笑着,几个游客在
旷野中瞥见了全身赤裸的狄恩,但是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犹豫不决继续走他们的路。
    快到梦霍思时,我睡着了。狄恩和玛丽露停下车作起爱来。等我醒过来时,车正向饲尔
帕索行驶。玛丽露爬到后座,我则跳到前座,于是我们继续前进。
    “得克萨斯的柯林特!”狄恩叫道,他把收音机扭到柯林特电台。他们每5分钟播放一
张唱片,其他时间则是某个函授中学的商业广告。“这个节目传遍了整个西部,”狄恩兴奋
地说道,“伙计,我在教养院和监狱里时常常一天到晚收听这个节目。我们大家都给它写过
信。如果你通过了验试,就能得到一张邮寄来的中学毕业文凭,当然是仿制的。所有年轻的
西部牛仔,无论是谁,都曾经写信要这个东西,他们收听的就是现在放的东西。无论你在斯
特林、科罗拉多、勒斯科还是怀俄明,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打开收音机,就能收到得克萨
斯的柯林特。他们放的音乐总是乡下牛仔和墨西哥音乐,这些节目肯定是我们国家有史以来
最糟糕的,但谁也拿它没办法。他们的广播覆盖面积大,把全国都控制起来了。”在柯特破
败的房屋后,我们看到了高高的天线。“啊,伙计,真是一言难尽!”狄恩嚷道,他几乎要
哭出声来。黄昏时分,汽车开到了埃尔帕索。我们必须搞到点钱买汽油,否则就没法开到洛
杉矶和西海岸。
    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在旅行社不断询问,但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要去西部。在旅行社
你可以拉几个乘客,让他们付点汽油费,这在西部是合法的。有几个人手里拎着旧皮箱,形
迹可疑地等待着。我们又来到轮船公司汽车站,想说服某人给我们一点钱,也省得他们乘巴
士到西部。可是我们都不好意思去问别人,只能愁眉苦脸地徘徊着,外面的天气还很冷。一
个大学生望着肉感的玛丽露有点动心,兴奋得浑身冒出汗来。狄恩和我商量了一下,最后决
定我们决不当王八。突然,一个疯疯傻傻的年轻人缠上了我们,他才从教养院里放出来。这
个人非要狄恩和他一块出去喝点啤酒。“来吧,伙计。我们去把谁的脑袋敲碎,把他的钱抢
过来。”
    “我赞成,伙计!”狄恩大声说。他们一块走了。我有些担心,但是狄恩只是想同这个
小伙子去看看埃尔帕索的街道。寻找点刺激罢了。玛丽露和我等在车里,她用双臂搂住了我。
    我说,“他妈的,露;等我们到了圣弗兰西斯科再说。”
    “我不管。狄恩迟早会离开我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丹佛?”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在乎。我能和你一起回东部吗?”
    “我们必须在圣弗兰西斯科搞些钱。”
    “我可以介绍你到餐馆工作。我也可以当女招待。我认识一家旅馆。我可以赊帐住在那
里,我们将在一起生活。唉,我太难过了。”
    “你难过什么?”
    “我对什么都感到难过,噢,他妈的。我希望狄恩不是象现在这么疯就好了。”狄恩踉
跄地回来了,他嘿嘿地傻笑着跳上了汽车。
    “噢,他可真是一个疯狂的家伙!我太了解他了!我过去认识成千上万个象他这样的家
伙。他们全都一样,他们的脑子就象上了发条的钟,零件倒是不少,就是没有时间观念,没
有时间观念……”他开足马力,手握方向盘,飞也似地驶出了埃尔帕索。“我们得去拉几个
乘客。一定得到几个。啊,我们就这样快速前进,瞧着点!”他对着一个开车的司机叫嚷
着,向他挥了挥手,让过迎面驶来的一辆汽车,冲出了城市的边界。河对岸就是华雷茨城的
点点灯火,如宝石一般。土地凄凉而干燥,济华花上空的星星晶莹透亮。玛丽露瞟着狄恩,
在他们来回横跨全国的一路上,她一直这样用眼角瞟着狄恩——带着一种悲哀的忿慨的神
色,仿佛要割下他的头藏到密室里才罢休。她既妒忌又忧伤地爱着这个古怪的男人,这个热
烈、高傲、狂放的男人。他那温柔的笑容里,也包含着一股恶毒的妒火,令我不由得毛骨悚
然。他们的爱情决不会有什么结果,这只要看看他那耷拉着下巴的瘦脸以及上面流露出的专
断的神气就知道。狄恩相信玛丽露是一个婊子,他还让我相信他常常出于病态而说谎。然而
当她这样看着他时,那的确是爱情。每当狄恩注意到她在看他,他总是转过身体,脸上涌出
一个虚假的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眉毛则调情似地抖动。但是就在一分钟之前,他还沉醉
在苦思冥想之中。于是玛丽露和我都哈哈大笑起来——狄恩满不在乎,只是傻乎乎地笑着,
仿佛在说,无论如何我们不是在及时行乐吗?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埃尔帕索城外,黑暗中,我们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伸着拇指在拦车,这正是我们要找
的乘客。我们驶近他的身边问:“你有多少钱,孩子?”这个孩子没有钱。他大约17岁,
面色苍白,有些害羞。一只手先天残废,什么行李也没有。“他不是很可爱吗?”狄恩转过
身来,表情认真地对我说,“上来吧,小伙子,我们带上你。”那孩子看到他成功了,有些
兴奋。他说他有个姨妈在加利福尼亚的杜拉尔,开了一家杂货店。我们一到那里,他就有钱
给我们了。狄恩笑得直打滚。这跟在北卡罗来纳遇到的家伙一样。“好吧,”他叫道,“好
吧,我们大家都有姨妈,得了,我们走吧,去看看这条路上所有姨妈、姨父的杂货店,”我
们就这样搭了一个新乘客,还是个挺不错的小家伙。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听着我们说,狄
恩唠叨了一分钟之后,他可能意识到他上了一群疯子的汽车。后来他说他是一路上搭车从阿
拉已马到俄勒冈的,他的家在那里,我们问他到阿拉巴马干什么。
    “我想去找我姨父。他说他在木材厂为我找了一个工作,但是那个工作没了,所以我只
好回家。”
    “回家,”狄恩说,“回家,好吧,我知道,我们带你回家,至少可以把你送到圣弗兰
西斯科。”但是我们一点儿钱也没有了。我灵机一动,我可以到亚利桑那州的塔克逊我的老
朋友哈尔·辛汉姆那里去借5元钱。狄恩立刻说就这么定了,马上赶到塔克逊。于是我们行
动起来。
    晚上,我们经过了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塞斯。清晨到达亚利桑那州。我从沉睡中醒
来,看见所有人都象羊羔一样在睡觉,车停在天知道的什么地方,玻璃窗上布满了水汽,令
人无法看清。我只好下车,发现我们的车停在山腰之上:太阳正在空中冉冉升起,清凉的空
气泛出紫色的光茫,金色云朵变幻多姿。山坡微微泛红,山谷里牧草翠绿。地上则布满了地
鼠洞、仙人掌和各种荒草。该我开车了,我推开了狄恩和那个小家伙,然后靠惯性下了车,
以便节省汽油,就这样我终于将车开到了亚利桑那州的本森。我猛然想起我有一块怀表。是
洛克在我生日时送我的礼物,值一块钱。到了加油站我问里面的人本森是否有当铺,正巧当
铺就在加油站的隔壁,我敲了敲门。有人从床上爬起来。不一会儿,我把表当了一块钱,正
好付了汽油钱。现在我们有足够的汽油到塔克逊了。就在我要驾车离开时,一个挎着枪的警
察出现了,要看看我的架驶执照。“在后座上的那个家伙身上。”我说。狄恩和玛丽露正盖
着一条毯子睡觉。那个警察让狄恩出来,突然,他拔出手枪,叫道:“举起手来!”
    “长官,”我听见狄恩恭敬而又滑稽他说,“长官,我只是想把扣子扣上。”警察也几
乎笑起来。狄恩走了出来,衣衫褴褛,而且满身是泥,他抹了一把肚子,小声咒骂着,到处
寻找他的执照和车证。警察仔细搜查了我们车后的行李箱,所有的证件都齐全。
    “只是检查一下。”他满脸堆笑地说,“你们现在可以继续走了。本森的确是个不坏的
城市,如果你们在这儿吃早饭的活,就可以好好欣赏一下。”
    “好好好。”狄恩说着,理也没理他,就开车走了。我们都宽慰地松了一口气。一帮子
年轻人开着一辆新车,口袋里却没有一分钱而不得不把表当了,警察自然会怀疑。“咳,警
察总是多管闲事。”狄恩说,“不过这个警察同弗吉尼亚的那些狗东西比起来要好得多了。
他们总想立功出风头,以为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伙芝加哥大盗哩,否则就没事可干。”我们开
车来到了塔克逊。塔克逊座落在河谷地带,周围是白雪皑皑的卡特利那山脉。这个城市是一
个规模浩大的工程,城市里的居民都象匆匆的过客,野心勃勃、举止粗野,到处在寻欢作
乐。喧闹的商业中心里,悬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辛汉姆所住的洛威尔大街穿过一片河谷沙
漠,路的两旁绿树成荫。我们看见辛汉姆一个人正在院子里沉思默想。他是一个作家,到亚
利桑那来是为了在一个安安静静的环境里写作。他又瘦又高,有些腼腆,说话时含含糊糊,
但他是个讽刺家,脑袋一转,就能说出令人捧腹的话。他的妻子和孩子和他住在一起,那是
一所很小的住宅,他的印第安继父盖的,穿过院子就是他母亲住的房间。他母亲是个容易激
动的美国老太太,喜欢陶器、念珠和书。辛姆从我在纽约给他的信中已经听说过狄恩。我们
一窝蜂地向他冲去,每个人都饿得要死,连那个残废了的小乘客也是如此。辛汉姆穿着一件
旧运动衫,嘴里叼着一支烟斗。他母亲走了出来,邀请我们到她的厨房里吃饭,我们就在一
只大锅里煮了些面条吃。
    随后我们开车来到十字路口的一家酒店,在那里辛汉姆兑了一张5块钱的支票,然后把
钱递给我。
    我们匆匆告别。“这次能见到你们真是很高兴,”辛汉姆眼睛望着别处说,穿过沙地的
几棵树后面,有一家小旅馆,门口巨大的霓红灯招牌闪烁着红光。辛汉姆写累了时,常常在
那里喝一杯啤酒,他很孤独,想回纽约。我们驾车离开时,只见他高高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
夜色之中,这情景颇令人伤感。这使我们想起了在纽约和新奥尔良的那些人:他们模糊的身
影站立在巨大的苍穹之下,四周的一切都消失在夜中。我们这是去哪儿?去干什么?为了什
么?——不知道。但是这帮傻子仍然在继续向前。

9
    我们开车来到塔克逊城外。在漆黑的路上,又看到一个乘客,他是从加利福尼亚的伯克
斯菲尔德来的流浪艺人,“他妈的,我是随旅行社的汽车离开伯克斯菲尔德的。我把吉他放
在另一辆汽车的车尾行李箱里,它们都不见了——吉他和工作服,你知道,我是个西西里
人,到亚利桑那同一个演唱组一起参加演出。现在我的吉他却被偷了,你们把我带回伯克斯
菲尔德的话我可以从我兄弟那里拿点钱,你们要多少?”我们想了一下,从伯克斯菲尔德到
圣弗兰西斯科的汽油费大概需要3块钱。现在我们的车上坐了5个人。“晚上好,夫人。”
他说着,把他的帽子扣在玛丽露头上。我们开车出发了。
    半夜时分,我们的车开始爬坡,帕尔默的灯光在我们脚下闪烁。清晨,天上下起雪来,
我们艰难地驶向莫雅维,它是通向得克亚比大峡谷的必经之路。那个流浪艺人醒了过来,讲
了一个笑话,可爱的小阿尔弗雷德坐在那里笑。艺人说他认识一个人,忘了他的妻子向他开
枪而把她保出监狱,结果又挨了一枪,他讲故事时我们正好经过监狱。得克亚比峡谷突然出
现在我们面前,狄恩开着车,似乎把我们拉上了世界的最高峰。然后,汽车开始下坡。狄恩
关上油门,任车向出下滑行,没有加速,便转过了几个急转弯,超过了好几部车。我紧紧抓
住扶手。有时路上一个上坡,他也只是依靠惯性冲了过去。碰到“U”形的左转弯,旁边看
下去就象是世界的最底层,他就把车尽量往左靠,胳膊紧张地扶着方向盘,开了过去。碰到
右转弯,我们的左边就是一个悬崖,他则把车尽量往右靠。这时,玛丽露和我就都紧靠着
他。我们又用这种办法起伏不断地驶过了圣尤亚昆山谷,没用一滴汽油就跑了30英里路。
    我们大家都振作起来。当我们经过伯克斯菲尔德市的界碑时,狄恩想把他知道的有关这
个城市的一切都告诉我,他指给我看他住过的房子,铁路旅馆,还有铁路旁边他为了摘儿串
葡萄从机车上跳下来的地方;他吃过饭的中国餐馆;他碰上小妞的公园长椅以及某个他什么
也没干只是闲坐着等待着的地方。加利福尼亚对于狄恩来说是骚动的、艰苦的,但也是举足
轻重的,这是一个孤独的古怪的浪迹天涯的情侣们象鸟一样相聚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人都
象那些被惫的、漂亮的、潦倒的电影明星。“伙计,我曾在前面毒品店的每一张椅子上都坐
过,在那里度过了无数的时光。”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得——每一次狂欢,每一个女人,每一
个忧郁的夜晚。突然,我们的车经过的一个地方,让我想起我和特里1947年10月曾经坐在
那里的破箱子上的月光下喝酒。我想把这些告诉他,但是他太激动了,“我曾经和邓克尔在
这里喝了一上午啤酒,想从沃特逊威尔——不,是特里茨,对,是特里茨——搞一个娇小迷
人的女招待,她的名字叫爱丝默瑞达。哦,大既就叫这个吧。”玛丽露正在计划着到了圣弗
兰西斯科干什么,阿尔弗雷德说到杜拉尔,他的姨妈就会给他足够的钱。那个流浪艺人带着
我们到城外平原上他兄弟家。
    下午,我们来到了一幢种满玫瑰花的住宅前面。那个艺人走了进去,同几个女人说着
话,我们等了足足15分钟。“我开始觉得这个家伙不会比我有更多的钱。”狄恩说。“我
们在这儿真是耽误时间!这个家里可能没有人,他们知道这个傻瓜的恶作剧之后大概会给他
一分钱。”那个艺人局促不安地走了出来,把我们带到了城里。
    “他妈的,我真希望能够找到我兄弟。”他一路询问着。他或许以为自己是我们的囚
犯,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家大的面包房。艺人同他的兄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兄弟穿着工作
服,显然刚才是在里面干活,他和他兄弟谈了几分钟,我们等在车里。艺人把他丢失吉他的
事以及他的冒险经历都告诉了他的兄弟。后来他拿到了钱,就把它给了我们。我们准备出发
到圣弗兰西斯科,向他道谢之后,便启程出发了。下一站是杜拉尔。我们又开始爬起了山
坡。我浑身放松地倒在后座上,刚才有些激动,现在正好可以打一个盹。下午时分,布满尘
土的哈德逊驶过了萨宾那城外的一片住宅。过去,我曾在那里住过,恋爱过,还干过活。狄
恩面无表情地开着车。到达杜拉尔时,我还在睡觉。一阵大叫把我惊醒过来。“索尔,快起
来!阿尔弗雷德找到他姨妈的杂货店了,可是你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姨妈因为向她丈夫开枪
而去坐牢了。这太象那个笑话了,我们一分钱也没得到,想想看,竟会出这种事。那个流浪
艺人讲的故事跟这一模一样,乱了套了。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哈哈,他妈的!”阿尔弗雷
德啃着自己的手指甲。于是我们继续上路,一直开到马德拉,在那里,我们告别了小阿尔弗
雷德。我们祝他走运,一路顺风到达俄勒冈。他说这是他所经历过的最愉快的一次旅行。
    我们开始在奥克兰的山脚下行驶。没过几分钟,突然来到一片高地,白色的神话般的圣
弗兰西斯科出现在我们面前。远方,蔚蓝的太平洋在傍晚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光,
“啊,太美了!”狄恩叫道,“我们到了!汽油刚够!噢,我们到水边了!陆地没有了!我
们没法再往前走了,因为前面没有陆地了。现在,玛丽露,亲爱的,你和索尔立刻到旅馆等
我。我把凯米尔安排好以后就与你们联系。然后我还要打电话给法兰奇曼,去问一下我到铁
路上工作的时间。你们先去买一张本地的报纸,查一查招聘广告和工程计划栏。”然后,他
开车带着我们一起驶向奥克兰海湾大桥。在繁华的商业中心,鳞次栉比的高楼霓虹闪烁,这
情景会令你想起萨姆斯佩得。在车辆如梭的奥法瑞尔大街上,我们跌跌冲冲地下了车,呼吸
着这个城市的气息,就象刚刚结束了一次漫长的海上旅行,终于踏上海岸一样。路上到处尘
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从中国城飘来的鸦片烟的味道。我们把车上的东西都搬出汽车,全部
堆在了人行道上。
    狄恩突然告别了我们,他急于想见凯米尔,看看出了什么事。玛丽露和我默默地站在街
上,目送他驾车远去。“你看他确实是个杂种。”玛丽露开口道,“为了他自己狄恩会随时
随地把你扔在大街上。”
    “我知道。”我转身朝东望去,叹了口气。我们没有钱,狄恩也没有提钱的事。“我们
到哪儿去呢?”我们手里拎着几捆破烂的东西,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狭窄而又神秘的街道上。
来来往往的人们看上去个个都象穷困潦倒的临时演员,一颗黯淡了的明星,失去魅力的杂技
演员,小不点的汽车赛运动员,深恨到了大陆尽头而面露愁容的加利福尼亚人,卡萨诺瓦型
的男子,旅馆里眼泡浮肿的金发女郎、妓女、拉皮条的、盗贼、按摩师、酒吧招待以及诸如
此类的家伙——应有尽有。在这些人中间,一个人怎么能生活得下去呢?

10
    然而玛丽露已经混在这些人中间了——那是在离坦得洛恩不远——一个脸色灰白的旅馆
侍者让我们赊帐租了一间房间。这是第一件要做的事。然后我们去吃饭。从半夜起我们就没
有吃过东西。一个夜总会歌星正在她的房间里热着一听猪肉罐头和菜豆,一支手枪倒挂在衣
架上。窗外的霓虹灯在不停地闪烁。我自言自语着,狄恩在哪儿,为什么他对我们的幸福毫
不关心?那一年我对他失去了信心。我在圣弗兰西斯科住了一个星期,这是我生活中最悲惨
的一个星期。玛丽露和我为了吃饭四处奔波,我们甚至跑到密斯金街一家廉价旅馆去找玛丽
露认识的几个海员,他们喝得烂醉如泥,也给了我们一些威士忌。
    在旅馆里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天。我知道现在狄恩不会出现了。玛丽露对我又没兴趣,她
只是想在狄恩的好朋友身上重新找回他,我们在房间里不断争吵,有时也在床上睡上一夜。
我告诉她我的梦想,告诉她那条世界上最大的蛇蜷缩在地上就象寄生在苹果里的虫子将来总
有一天会叠成一座山,就是向来我们知道的蛇山,要是它爬到平地会有一百多英里长,它爬
到哪里就把哪里毁灭,我告诉她这条蛇就是撒旦。“后来怎么样了?”她吓得尖声叫着,同
时紧紧抱住了我。
    “一位名叫道克特·撒克思的圣徒将用一种神秘的草药杀了它。他一直在美国某个地方
他的地下小屋里烧制这种草药。人们知道,这条蛇禁闭和平鸽,一旦它死了,成千上万的和
平鸽就会振翅高飞,把和平的福音传遍世界。”这时饥饿与痛苦似乎统统消失了。
    一天晚上,玛丽露同一个夜总会老板私奔了。那天,我在约好的门口等她,肚子饿得要
命,忽然,她和她的一个男朋友从奇形怪状的夜总会大楼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夜总会老
板,一个脑满肠肥的老家伙。一开始,玛丽露只是进去看看她的女朋友,我看那个女人肯定
是个妓女。玛丽露很怕让我发现,尽管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慢慢地走了出来,和他们一起
了。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身上又一无所有。
    我漫无目地地走着,不时从路上捡几个香烟屁股抽抽。在商业大道,我经过了一家煎鱼
饭馆。在我走过时,老板娘向我投来惊慌的一瞥,显然她以为我身上正带着一把枪,是来抢
饭馆的。我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我觉得她就是两百年前我在英格兰的母亲,我是她成
了拦路大盗的儿子,刚从监狱里放出来,想在饭馆里找一个体面的工作。我呆呆地站在路
边,一时激动得浑身发抖。我回头凝望着商业大道,恍惚中仿佛来到了新奥尔良的运河大
街:那里通向大海,通向浩瀚无际的大海,就象纽约通向大海的第42街。我想起了埃
迪·邓克尔那在时代广场游荡的鬼魂,这时的我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真想回去看看小饭馆里
奇怪的幽灵一般的母亲。似乎全部记忆都回到了1750年的英格兰,而现在在圣弗兰西斯科
的我则是另一个人、在另一种生活里。“不。”那位老板娘恐惧地盯着我说,“别回来折磨
你善良、勤劳的母亲。你不象我的儿子,而象父亲,我的第一个丈夫,埃瑞是希腊人,这个
好人总是可怜我。”(这个老板娘是个希腊人。手臂上长满了汗毛)“你太糟糕了。常常喝
得烂醉,跌跌冲冲地回来把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抢走。噢,儿子!你怎么不跪下为了对你
的所有罪恶和卑鄙行为的判决而祈祷。不要再来碰我的伤疤,她象你从前没有回来看过我似
的——来看我的辛苦和谦卑,看我被掏得一干二净的钱袋——饿了就抢,急了就打。我的亲
生的,没有感情的,冷酷的,自私的儿子。儿子!儿子!”一刹那间,我达到了我一直想达
到的疯狂,完全从具体的时间步入这无时间的境地。我不禁惊讶于人世的悲惨,死亡象幽灵
一样追赶着我。我急忙逃到所有天使降落的地方,那里是神圣永恒的虚无,明亮的精神之光
放射出强烈的、神奇的光芒,天空中出现了数不胜数的琼楼玉宇。我听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
隆隆轰鸣,跟所有其他声响都不相同,它不是在我耳朵里,而是遍布各处,我意识到我已经
无数次地死亡,又无数次重生,我已记不清这种死而复生有多少次了,因为从生到死又返回
到生的转变出奇的容易,就象成千上万次的睡去与醒来一样自然。我懂得由于固有的内在思
想的稳定,生死之间的交替只不过是微风吹过清澈、平静的水面时激起的阵阵涟漪。一种极
度的兴奋使我觉得有些打飘,就象静脉注射了过度的
 

 
责任编辑: 达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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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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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7-3-6 评论者:天地人 〖评论内容〗:跨掉的一代,会不会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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